徐階垂首：“回陛下，此文有膽有識，有謀有略，更難得的是有實務經驗。然……言辭過於直率，易授人以柄。臣恐若取為會元，恐惹朝議沸騰。”
“朝議？”景和帝看向他，“徐階，你入閣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你看這朝議，可曾議出個太平盛世？”景和帝聲音轉冷，“他們議來議去，議的是誰的帽子該摘，誰的位子該挪，誰該上，誰該下！有誰議過，邊關的將士是否飢寒？有誰議過，田裡的農夫可有飯吃？有誰議過，這江山社稷，還能撐幾年？”
徐階深深叩首：“臣……有罪。”
“你無罪。”景和帝喘息道，“你有你的難處。黨爭洶洶，如履薄冰。可徐階，你記住，你是首輔，是朕託付江山的人。你不能只做和事佬，不能只求安穩。這朝廷，需要敢說話的人，需要敢做事的人。哪怕……會得罪人，會引火燒身。”
他頓了頓，看向手中的墨卷：“這林硯，就是個敢說話、敢做事的人。他寫的這些，朕何嘗不知？可朕老了，病了，做不動了。但他還年輕，老七也還年輕。他們敢做，也能做。所以——”
他抬起手，馮保立即遞上硃筆。那是一支特製的筆，筆桿是和田玉，筆尖是紫毫，是景和帝年輕時批閱奏章所用，已有多年未動。
景和帝握著筆，手在顫抖。但他深吸一口氣，穩住手腕，在墨卷的卷首，鄭重寫下兩個字：
“會元。”
硃砂鮮紅，如血，在素白的宣紙上，觸目驚心。
寫罷，他擲筆，整個人虛脫般倒下。馮保慌忙扶住，太醫上前施救。暖閣中亂作一團。
徐階跪在原地，看著那捲首的兩個朱字，心中波濤洶湧。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林硯這個名字，將不再是尋常士子，而是一面旗幟，一把刀，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而他，和這朝中所有人，都將被這石子激起的波瀾，捲入未知的漩渦。
許久，景和帝緩過氣，對徐階道：“放榜之日，朕要親臨。你……安排妥當。”
“陛下，龍體要緊，是否……”
“朕要去。”景和帝閉上眼，聲音微弱卻堅定，“朕要親眼看著，這枚石子，能激起多大的浪。更要讓天下人看著，朕選的會元，朕……認。”
徐階深深叩首：“臣，遵旨。”
他退出暖閣時，天已微亮。晨曦透過雕花窗欞，在宮道上投下斑駁光影。他捧著那捲加了硃批的墨卷，步履沉重，卻又帶著一種莫名的決絕。
回到文淵閣，十八位同考官仍在等候。見徐階回來，眾人起身。徐階走到案前，將墨卷展開，卷首那兩個硃紅大字，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陛下御筆，欽點會元。”徐階環視眾人，聲音平靜無波，“放榜之日，陛下將親臨貢院。諸公，準備吧。”
堂上一片死寂。嚴世蕃臉色鐵青，手指捏得發白。趙志皋癱坐在椅上，面如死灰。高拱眼中閃過欣慰，張居正長舒一口氣。
“徐閣老，”嚴世蕃咬牙道，“陛下病重，此舉是否……”
“嚴大人！”徐階厲聲打斷，“陛下雖病，仍是天子！天子旨意，你敢質疑？”
嚴世蕃低頭：“下官不敢。”
“那就照辦。”徐階緩緩坐下，“接下來三日，重新核對所有試卷，確保萬無一失。更重要的——”他目光掃過眾人，“管好各自的嘴，管好各自的人。放榜之日，若出半點紕漏，在場諸位，誰也逃不脫干係！”
“是！”
眾人散去，各懷心思。徐階獨坐堂中，看著那捲硃批墨卷，良久，長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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