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無冕》第73章 開設講學,士林新風(1)

作者:玄天大帝dong·23天前

十月初一,卯時三刻,城南城隍廟。

晨霧未散,廟前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但廟前的空地上,已黑壓壓站了百餘人。有穿襴衫計程車子,有著青袍的低階官員,甚至還有幾個布衣短褐的年輕人擠在後面踮腳張望。人群安靜,只有偶爾的咳嗽和踩腳的窸窣聲。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廟前那塊三尺見方的青石——那是平日說書人站的地方,此刻空著,但已被人細心掃過,灑了層薄薄的細沙。

辰時正,一頂青布小轎在街口停下。林硯下轎,仍是一身深藍官服,但未戴烏紗,只以木簪束髮。他手中提著一卷書稿,步伐從容地走向青石。秦烈跟在他身後三步,目光警惕地掃視人群。

“來了!林侍講來了!”

人群輕微騷動,自動讓開一條通道。林硯登上青石,將書稿放在石旁一張破舊的供桌上,目光掃過眾人。一張張年輕的臉,有的興奮,有的懷疑,有的麻木,有的渴望。他從這些臉上,看到了當年的自己——那個在青溪村破廟裡苦讀,想透過科舉改變命運,卻不知前路在何方的寒門少年。

“諸位,”他開口,聲音清朗,在晨霧中傳得很遠,“今日林某在此開講,講的不是四書五經,不是程朱義理,而是——經世致用之學。”

人群中響起低低的議論。“經世致用”這四個字,在當下士林,是異端。正統學問講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講的是“存天理滅人慾”,講的是“格物致知”。而“致用”?那是匠人商賈之事,非士大夫所應為。

“何為經世致用?”林硯不理會議論,繼續道,“經世,是經理世事;致用,是付諸實用。簡言之,就是學以致用,用所學解決實際問題。譬如——”

他拿起書稿,翻開一頁:“譬如治水。程朱講‘水曰潤下’,講五行生剋,講天人感應。然黃河決口,百萬流離,講這些有用麼?無用。要治水,需懂水文,懂地勢,懂物料,懂工程。要實地勘察,要計算土方,要組織民夫,要監督錢糧。這些,書本上不教,先生不講,可這是實實在在救民於水火的學問。”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林某在青州修安瀾堤,便是用這套學問。先測河道深淺寬窄,再算需土石多少,再募工籌糧,再督工查驗。最後堤成,去歲汛期,十萬畝良田得保,十萬百姓得安。這便是經世致用。”

人群中,一個年輕士子忍不住高聲道:“可林侍講,聖人教我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修身是本,治國是末。若不先明理,如何做事?”

“問得好。”林硯看向他,“那我問你,何謂‘明理’?是熟讀四書,倒背如流?是深研朱注,字字較真?還是——”他提高聲音,“是明白百姓要吃飯,明白田地要耕種,明白河道要疏通,明白冤屈要申張?若理不明於此,空談性理,於國何益?於民何益?”

那士子語塞。旁邊一箇中年官員模樣的人開口道:“林侍講所言,未免偏頗。程朱理學,乃國之正學,士人之根基。若人人只重實務,輕視義理,則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此非治國之道,實是亂國之源。”

這是常見的反駁。林硯不慌不忙:“這位大人,林某並非輕視義理。義理是方向,是根本,這不錯。但若只有方向,沒有路徑;只有根本,沒有枝葉,這樹能活麼?這國能治麼?譬如醫病,只知‘扶正祛邪’之理,不知望聞問切之術,不知方劑配伍之法,能治好病麼?”

他環視眾人,聲音漸沉:“今之世,士人埋頭故紙堆,鑽研章句,以科第為終南捷徑,以清談為風雅之事。可田間老農飢寒,他們不知;邊關將士死傷,他們不聞;市井小民冤屈,他們不理。這等士人,縱是滿腹經綸,於國何用?於民何益?”

這話犀利,如刀刺心。人群中不少士子面紅耳赤,有幾人低頭沉思。

“林某今日開講,不是要否定聖賢之學,是要補其不足。”林硯放緩語氣,“聖賢教我們‘仁者愛人’,如何愛人?不是空談仁心,是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冤可申,有法可依。聖賢教我們‘治國平天下’,如何治國?不是空談王道,是清丈田畝,改革鹽政,整頓軍備,修明法度。這些,都需要實學,需要真本事。”

他從供桌上拿起幾本冊子:“這是林某在青州實踐所得——《田畝清丈細則》《鹽政改革方略》《水利工程要訣》《軍械改良圖說》。今日起,每旬一日,林某在此開講,一講實務,二答疑問。無論士子官員,無論出身貴賤,皆可來聽,皆可問。林某所知,必傾囊相授;林某所不知,與諸公共研。”

人群中爆發出更大的議論。有老學究頓足:“荒唐!荒唐!將治國之術公然傳授,成何體統!”有年輕士子興奮:“早該如此!讀那些空洞文章,實在無味!”有低階官員激動:“若真能學到實務,何愁不能為民做主!”

林硯不再多言,翻開《田畝清丈細則》,開始講解:“清丈田畝,首在公正。需制標準弓尺,一尺之長,當以工部頒佈的銅尺為準,不得私改。丈量時,需三方在場:官府、鄉紳、佃戶。每量一畝,當場登記,三方畫押……”

他講得很細,從工具製作,到人員組織,到賬目管理,到糾紛調解。沒有高深理論,全是實操細節。人群漸漸安靜,所有人都豎起耳朵聽。有士子掏出紙筆記錄,有官員凝神沉思,連那幾個布衣年輕人,也擠到前面,眼睛發亮。

一個時辰後,第一講結束。林硯合上書稿:“今日到此。若有疑問,可留條於廟中功德箱,林某下回解答。散了吧。”

人群卻不散。許多人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

“林侍講,清丈時若豪強阻撓,當如何?”

“林侍講,鹽政改革,如何防官吏貪墨?”

“林侍講,邊軍糧餉,如何保證足額髮放?”

林硯一一解答,不厭其煩。直到巳時三刻,人群才漸漸散去。秦烈上前,低聲道:“大人,方才人群中有幾個可疑人,像是錦衣衛的番子,還有兩個像是二皇子府的門客。”

“意料之中。”林硯收拾書稿,“讓他們看,讓他們聽。我講的都是陽謀,堂堂正正,不怕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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