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要在陛下還明白時,把事情做透。”徐階望向乾清宮方向,壓低聲音,“馮公公那邊,我已打點。他會將災區實情,時時奏報陛下。只要陛下信林硯,嚴嵩就動不了他。”
三人匆匆散去。他們沒注意到,不遠處,嚴嵩與嚴世蕃、陳文等人,也在低語。
“父親,陛下明顯偏袒林硯!”嚴世蕃不甘。
“陛下不是偏袒,是無人可用。”嚴嵩緩緩道,“災情未平,換了林硯,誰去?你?還是我?陛下雖病,不糊塗。他知道,動了林硯,賑災必亂。所以,咱們不能直接動林硯,要動……他身邊的人。”
“父親的意思是?”
“那三個欽差去了,不要直接與林硯衝突。要查,就查他手下那些人——楊慎、宋清、趙大河、李巖。查他們的賬,查他們的工,查他們的……私德。只要找出一個錯處,就能順藤摸瓜,扯出林硯。到時,陛下想保,也保不住。”嚴嵩眼中閃過一絲陰冷,“另外,讓咱們在災區的人,動一動。堤壩、糧倉、醫棚……哪裡都能出事。只要出事,就是林硯失職。屆時,數罪併罰,他縱有九條命,也不夠死。”
“兒子明白了!”嚴世蕃眼中燃起狠毒的光。
“還有,”嚴嵩頓了頓,“給老二遞個話。他的人不是在河南麼?讓他……幫幫忙。林硯倒了,老七就斷一臂。這買賣,他不虧。”
“是!”
同日申時,乾清宮西暖閣。
藥味濃得化不開。景和帝躺在榻上,雙目緊閉,呼吸微弱。馮保跪在榻前,低聲誦讀著剛送到的密報——是開封實學會暗樁發來的,詳述林硯在災區的所作所為:開倉放糧,修堤治疫,以工代賑,斬殺貪官……樁樁件件,有資料,有細節,更有百姓的反映。
讀罷,馮保輕聲道:“皇爺,林硯在災區,確是做實事的。開封百姓,皆稱‘青天’。那十萬兩銀子,是用於以工代賑,賬目清晰,分文不差。常平倉的糧,也確是被人貪墨,林硯追回後,全部發放。至於李東陽等人,罪證確鑿,死有餘辜。”
景和帝緩緩睜眼,眼中一片渾濁:“馮保,你說……林硯,會是第二個張居正麼?”
張居正,嘉靖朝名臣,銳意改革,權傾朝野,但晚年被抄家,子孫流放。景和帝此刻提起,意味深長。
馮保垂首:“奴婢不敢妄議。然林硯與張居正不同。張居正改革,是為朝廷,也為自家。林硯做事……似只為百姓。他在災區,與災民同食,與大夫同寢,身上染了疫病,猶不退。這等心性,非權臣所能有。”
“只為百姓……”景和帝喃喃,“這江山,若多幾個只為百姓的官,何至於此。”他劇烈咳嗽起來,咳了許久,喘息道,“可朝中那些人,容不下他。嚴嵩容不下,老二、老四也容不下。朕……護得了他一時,護不了一世。”
“皇爺的意思是……”
“讓他闖。”景和帝眼中閃過一絲迴光返照般的銳利,“闖過去,便是棟樑;闖不過去……便是這江山的陪葬。馮保,你傳話給徐階,讓他暗中護著。但明面上,朕不能偏袒。那三個欽差,讓他們去查。查得清,是林硯的造化;查不清……便是他的命。”
“奴婢……明白了。”
“還有,”景和帝艱難地抬手,指向案上一封密信,“這信,是老二遞來的。說林硯在災區,私通泰西,圖謀不軌。你怎麼看?”
馮保接過信,掃了一眼,低聲道:“皇爺,二皇子所言,無非是想借泰西之事,給林硯扣上通敵的帽子。然林修訂曆法時,確用了泰西之術,陛下您是準了的。此事,可大可小。”
“朕知道。”景和帝閉目,“所以,那三個欽差裡,朕放了個陳文輝。此人膽小,但謹慎。有他在,能壓一壓周延儒、趙志皋。至於泰西之事……”他頓了頓,“告訴林硯,朕準他用泰西之術治疫、修堤,但需把握分寸。莫給人……留把柄。”
“是。”
“你去吧。朕累了。”
馮保躬身退出。走到門外,他仰頭望天。雪又下了,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他知道,這場朝堂之爭,已到了最關鍵的時刻。而那個在災區拼命的年輕人,還渾然不知,自己已成為各方勢力博弈的棋子,成為這垂死王朝變革的希望,也成為……許多人必欲除之的眼中釘。
能否闖過去?
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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