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醫棚。棚內整潔，病患分割槽而治，大夫、學徒各司其職。更奇的是，棚內撒著石灰，人人蒙著面巾，病患衣物沸煮，屍體火化深埋——這是林硯的防疫法。陳文輝仔細看了藥方、病歷，又問了幾個病患，皆言“林大人每日必來，親手喂藥”。
“疫情如何？”陳文輝問。
“已控。”坐診的張大夫道，“自林大人推行防疫法，新增病患日減，治癒者日增。去歲臘月，日死百人；今正月，日死不過十人。此皆林大人之功。”
陳文輝動容。他雖膽小，但有良心。這一路所見，讓他對朝中那些彈劾，生出深深的懷疑。
最後到常平倉。倉前仍排著長隊，百姓憑“賑災牌”領糧。賬目公示牌前，圍著許多人，有識字計程車子大聲誦讀，不識字的老農認真聽著。見欽差來，百姓不躲不避，反而圍上來，七嘴八舌：
“青天大老爺！林青天是好人啊！”
“他救了咱們全家的命！”
“那些狗官貪糧，是林青天追回來的！”
“誰誣陷林青天，天打雷劈！”
聲浪如潮。三位欽差站在人群中，面色複雜。他們見過百姓怕官，見過百姓罵官，但從未見過百姓如此擁戴一個官。那眼中的光，是真心實意的感激，是做不得假的。
周延儒心中震撼。他原以為，林硯不過是個愣頭青，靠殺人立威，靠嚴刑維穩。可眼前這景象告訴他，這個年輕人，是真在為百姓做事，也真贏得了民心。
“三位大人，”林硯道，“核查可還滿意？若還有疑，下官可調所有案卷、人證，一一對質。”
周延儒沉默良久，緩緩道：“林副使，你所做之事，本官已見。然朝中彈劾，有鼻子有眼。尤其這三十萬兩銀子，賬上雖有明細，但需實物核對。本官需查銀庫，查糧倉，查所有工程用料。你可能應允？”
“可。”林硯坦然，“楊慎，取銀庫、糧倉鑰匙，交予周大人。趙大河，陪三位大人查驗所有工料。宋清，調所有案卷，任三位大人查閱。下官在此，恭候核查結果。”
三人分頭行動。周延儒查銀庫，趙志皋查糧倉，陳文輝查工程。這一查，就是三日。
三日後，府衙。
三位欽差坐在堂上，面前堆滿了賬冊、案卷、供狀。三人面色各異。周延儒眉頭緊鎖，趙志皋臉色鐵青，陳文輝眼中有淚。
“核查已畢。”周延儒緩緩開口，聲音乾澀，“林副使，你所呈賬目，皆實。三十萬兩賑災銀，二十萬兩用於以工代賑，十萬兩用於購藥、購料、防疫，分毫不差。常平倉存糧五十萬石，你發三十萬石賑災，留二十萬石備春荒，賬實相符。工程用料，皆真材實料，無偷工減料。防疫諸事，皆依《防疫要略》，活人無數。”
他頓了頓，艱難地繼續：“至於彈劾諸罪——擅殺大臣，李東陽罪證確鑿，當斬。濫用職權，所斬皆貪官，當為。擾亂綱紀，開倉放糧，活民百萬，當賞。誣陷忠良，所劾官員，皆罪有應得。貪汙賑災款，子虛烏有。虛報政績，所見皆實。結黨營私，‘實學會’乃為賑災，非為私利。草菅人命，無稽之談。通敵賣國，泰西之術，確可治疫、治水，當用。動搖國本……”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林副使所做，非動搖國本，乃穩固國本。因你救的，是百姓；穩的，是民心。民心穩，國本固。”
堂中死寂。趙志皋握拳，想說什麼，但看著滿案證據，一個字也說不出。
陳文輝起身，走到堂中，對林硯深揖：“林副使，老夫糊塗。在朝中聽信一面之詞，對你多有誤解。今日所見，方知你是真為國為民。老夫……向你賠罪。”
林硯忙還禮：“陳大人言重。下官年少氣盛，多有冒犯，還望海涵。”
“不，是老夫該謝你。”陳文輝老淚縱橫，“老夫為官四十年，見過太多賑災，皆是敷衍了事，中飽私囊。唯你，是真把百姓當人，真把賑災當事。開封百姓有你，是福；大雍朝有你，是幸。”
他轉身，對周延儒、趙志皋道：“周大人，趙大人，核查結果已明。林副使清白，功大於過。當如何覆命，二位大人，可有主張？”
周延儒沉默良久，緩緩道：“如實奏報。”
趙志皋急道：“周大人！嚴閣老那邊……”
“嚴閣老那邊，我自有交代。”周延儒起身，走到堂前，望向窗外忙碌的開封城，“我來前，嚴閣老讓我‘仔細查，莫冤枉好人’。如今查清了，林副使是好人，是能臣，是幹吏。我若顛倒黑白，誣陷忠良，非但對不起朝廷，更對不起……這滿城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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