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三師傅。”林硯看向人群中那個白髮老匠。
陳三顫巍巍出列：“小、小人在。”
“你是鍛刀大匠，從今日起，為鍛刀作匠頭，月俸五兩，專掌刀器鍛造。你獻的《鍛刀要訣》，我已讓人抄錄，分發各匠。望你傾囊相授，帶出更多好匠人。”
陳三老淚縱橫，跪地磕頭：“小人必肝腦塗地！”
“趙大河。”
“下官在！”
“你為軍器監提舉，總掌整頓。我給你三月，要見成效：鍛刀作，月出良刀百柄；制槍作，月出長槍五十杆；造弓作，月出硬弓三十張；制甲作，月出鐵甲二十領。火器作——”他頓了頓，“由你親掌，三月內，我要見到可用的火銃。”
“下官領命！”趙大河聲音洪亮。
“楊慎，你掌賬目。所有收支，每日公示。工匠工錢，十日一結，不得拖欠。宋清，你掌刑賞。有功者賞，有過者罰，務必公允。”
“是！”
安排已畢，林硯走到那座廢棄的熔鐵爐前。爐膛裡還塞著垃圾，他挽起袖子，親手清理。楊慎、宋清、趙大河，乃至那些匠人，紛紛上前幫忙。搬垃圾，清灰燼，修爐膛，整整一個上午，將爐子清理出來。
午時，趙大河親自點火。上好的焦炭投入爐中，鼓風機呼啦作響，爐火漸旺，青紅的火苗躥起，映亮一張張汗津津的臉。
“開爐——”趙大河高喝。
第一爐鐵水澆入模範。是陳三親自調的範，用的細沙、黏土、煤粉，按古法配比。鐵水是精選的生鐵，摻了熟鐵，反覆鍛打，去除雜質。澆鑄時，陳三唸唸有詞，是祖傳的禱詞，求爐神賜下好鐵。
模範冷卻，開啟。一把刀坯成型，烏沉沉，泛著青黑的光。陳三夾起刀坯，放入鍛爐，燒至白熱，取出，放在鐵砧上。他掄起大錘，一錘一錘，砸在刀坯上。錘聲沉悶，每砸一下，火星四濺。那是三十年的功力，三十年的不甘，三十年的期盼，都砸進這鐵裡。
鍛打千錘，刀身漸薄。淬火用的是新挑的井水，清冽刺骨。刀身入水，“刺啦”一聲，白氣蒸騰。取出，刀身呈暗青色，佈滿細密的雲紋——這是百鍊鋼才有的紋路。
最後是磨刃。陳三坐在磨石前，緩緩推拉。砂石與鋼鐵摩擦，發出均勻的沙沙聲。磨了半個時辰，刃口漸亮，如一泓秋水。
刀成。陳三雙手捧刀，走到林硯面前，跪地高舉：“大人，刀成了。”
林硯接過。刀長三尺，重三斤，入手沉實。刃口鋒芒隱現，輕輕一揮，破空有聲。他走到院中那棵枯樹前——樹是昨夜被雪壓斷的，有碗口粗。他舉刀，劈下。
“嚓”一聲輕響，如切豆腐。樹身斷開，斷面平滑。
院中死寂，接著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匠人們圍上來，撫摸那把刀，眼中是狂熱的光。這是他們親手造的刀，是真能殺敵的刀！
“好刀！”林硯讚道，“此刀，當有名字。”
“請大人賜名。”
林硯撫過刀身，那上面有陳三的指印，有爐火的溫度，有匠人的心血。他緩緩道：“就叫‘破軍’吧。破敵軍，安天下。願我大雍將士，持此刀，守國門，護黎民。”
“破軍！破軍！”匠人們高呼。
當日，軍器監開爐七座，鍛打聲、淬火聲、磨刃聲，響徹雲霄。匠人們像換了個人，眼中有了光，手中有了勁。學徒搶著拉風箱，匠人爭著搶大錘，連雜役都跑著運料。因為每個人都知，他們造的，不再是廢鐵，是真正的利器；他們拿的，不再是剋扣的工錢，是實實在在的報酬。
林硯在監中待到日落。他看了鍛刀，看了制槍，看了造弓，最後到火器作坊——那裡已清理出來，趙大河正帶著幾個老匠人研究圖紙。那是戚繼光從軍中找來的，是前朝仿製佛郎機炮的圖樣，還有幾本泰西傳教士留下的火器手稿。
“大人，”趙大河興奮道，“您看這銃管，咱們可以用鐵芯銅被法，內壁光滑，不易炸膛。這火藥，按泰西方子，硝七硫一炭二，威力倍增。三月，不，兩月！下官必造出可用的火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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