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卯時，西山靶場。
天剛矇矇亮，春寒料峭，靶場上還結著薄霜。這是軍器監的專用靶場，位於西山腳下，方圓五里荒無人煙。場中立著十幾個草人靶子，距離從五十步到三百步不等。場地一側，用黃土夯了道矮牆，牆後襬著三樣東西：一杆嶄新的鳥銃，一門三尺長的前裝火炮，還有一樣用油布蓋著的物事，形狀奇特。
林硯披著黑色大氅，站在矮牆後。身旁是趙大河、陳三，以及十幾個從軍器監挑選出來的老匠人。更遠處，戚繼光帶著五十名河工營的精銳，持槍警戒，將靶場圍得鐵桶一般。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目光落在那三樣東西上——這是他們耗時半月，耗銀三千兩，反覆試驗、失敗、再試驗的成果。
“大人，”趙大河聲音發緊，是緊張，也是激動，“可以開始了嗎？”
林硯點頭：“先試鳥銃。”
陳三上前，掀開油布。鳥銃露出真容——與尋常鳥銃不同，這杆銃的銃管更長，更直，管身上刻著淺淺的螺旋紋路。銃床是硬木所制，托腮處挖了凹槽，適合抵肩。最奇特的是照門和準星，照門是可調的，有三個缺口；準星是銅製的，磨得鋥亮。
“這銃，長三尺六寸，重八斤。”陳三撫摸著銃管，像撫摸孩子的臉，“銃管用精鐵百鍊，鑽膛而成，內壁光滑。管身刻了膛線——這是按大人給的圖紙刻的，九條右旋，纏距三尺。銃床按人臂長度調整，托腮有凹，抵肩更穩。照門三個缺口，分別對應五十、一百、一百五十步。準星磨尖，三點一線，可瞄更準。”
他一邊說，一邊裝填。從皮囊中取出定裝紙殼彈——這是林硯教的，將定量火藥、彈丸用油紙包好，用時咬開紙殼，將火藥倒入銃管，再塞入彈丸，用通條壓實。整個過程，熟練利落，只需十息。
裝填畢，陳三將鳥銃遞給一個年輕匠人，名叫石頭的學徒。石頭二十出頭，是陳三的徒弟，手穩，眼尖，被選中試射。
“按我教的，”陳三低聲道，“抵緊肩，腮貼床，眼、準星、照門缺口、靶心，成一線。呼吸勻，扣扳機要慢。”
石頭點頭，走到矮牆後，架銃。他瞄準的是百步外的草人靶。風吹過，草人微微晃動。所有人都屏息。
“砰！”
一聲爆響，白煙騰起。後坐力讓石頭肩頭一震，但他站穩了。煙霧散去，百步外的草人靶，胸口位置，破了個洞。
“中靶！”負責驗靶的兵士高喊。
眾人鬆了口氣。但林硯搖頭：“再看看。”
兵士跑過去，仔細查驗，忽然驚叫：“靶子後面！靶子後面的土牆，也穿了！”
眾人湧過去。只見草人靶後面三尺處的土牆，也多了個孔洞，深入三寸。這意味著，彈丸在穿透草人後，仍有餘力貫穿土牆——這是尋常鳥銃絕做不到的。
“膛線……”趙大河喃喃，“膛線讓彈丸旋轉，飛得更直，更遠，更有力！”
“再試。”林硯道。
石頭又試了兩槍。一槍一百五十步，中靶肩。一槍二百步，脫靶，但彈著點只偏了尺許——對鳥銃而言，這已是驚人的精準。
“尋常鳥銃，五十步可中，百步靠天。”戚繼光眼中放光，“這銃，二百步仍有準頭！若裝備全軍，韃子騎兵未到百步，先倒一片！”
“還沒完。”林硯看向第二樣東西，“試炮。”
前裝火炮露出真容。炮長三尺，口徑三寸，炮身鑄有加強筋，炮尾有火門，炮架是帶輪子的，可調整俯仰。與尋常火炮最大的不同是，炮管內壁也刻了膛線，雖然淺，但清晰可見。
“此炮重五百斤，用銅七錫三合金所鑄，不易炸膛。”趙大河親自操炮，“裝填子銃——這是按大人說的‘後裝’思路改的，不過暫時還做不到後裝，就先做了子銃。”
他從木箱中取出個鐵製圓筒，筒內已裝好火藥、彈丸，筒底有火門。將子銃塞入炮膛，合上炮閂，從火門插入藥捻。
“目標，三百步外土丘。”
點火。藥捻嘶嘶燃燒。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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