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辰時，文華殿。
昨夜一場春雨，洗去了京城的塵土，但洗不去人心頭的陰霾。文華殿內，爭論已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三十餘位重臣分列兩側，面紅耳赤，聲嘶力竭。居中懸掛的巨大《九邊形勢圖》上，代表柔然鐵騎的紅色箭頭已抵近居庸關，像一把滴血的刀，懸在北京咽喉。
“陛下！林硯三策，看似精妙，實是書生妄言！”兵部左侍郎楊博鬚髮戟張，他是嚴嵩門生，也是朝中“主守派”領袖，“堅壁清野，自毀根基；誘敵深入，引狼入室；騎兵奔襲，更是以卵擊石！此等狂悖之策，若施行，必致江山傾覆，社稷丘墟！”
“楊侍郎此言差矣！”英國公張溶沉聲道，“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策。眼下柔然十萬鐵騎壓境，邊軍潰散，京營孱弱，若按部就班，死守待援，才是真正的絕路！林督師三策，雖險，然險中求勝，是眼下唯一生機！”
“生機？”都察院右都御史周延儒冷笑，“英國公戎馬一生，當知用兵之要，在正不在奇。林督師這三策，奇則奇矣，可有一策是堂堂正正之師？讓一個從未掌過兵、未上過戰場的五品文官，執掌大軍，行此險棋——英國公，你這是要將大雍國運，押在一個書生心血來潮的妄想上麼？”
“周大人！”高拱厲聲道，“林硯在青州剿匪，在開封賑災，在軍器監造械，哪一樁不是實事？哪一件不是功績？你說他未上過戰場，難道滿朝袞袞諸公，上過戰場的又有幾人？至少他敢站出來！敢以性命擔保！你們呢？除了在這裡高談闊論，推諉扯皮，還會什麼？”
“高大人！”周延儒面紅耳赤，“你這是人身攻訐！”
“夠了！”御座上的景和帝猛地一拍扶手，那聲音嘶啞卻帶著帝王的餘威。他劇烈咳嗽，咳了許久，馮保慌忙喂藥，才漸漸平復。他睜開渾濁的眼，掃過殿中眾人，最後落在一直沉默的林硯身上。
“林硯，”他緩緩道，“他們都說你是書生妄言。你……可有話說？”
林硯出列，走到殿中。他沒有看那些質疑的大臣，而是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圖前，手指從居庸關緩緩移到柔然王庭所在。
“陛下，諸位大人，”他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下官確是書生，未掌過大軍，未上過戰場。但下官讀過史——讀過衛青、霍去病千里奔襲，封狼居胥；讀過李靖雪夜下蔡州，奇襲定襄；讀過嶽武穆郾城大捷，以步破騎。古之名將，用兵之妙，存乎一心。正奇相合，方為制勝之道。”
他頓了頓，轉身看向眾人：“下官三策，看似行險，實則環環相扣。堅壁清野，是為耗敵；誘敵深入，是為疲敵；騎兵奔襲，是為亂敵。柔然十萬鐵騎，看似勢大，然其弱點有三：一，勞師遠征，糧草不繼；二，部落聯盟，各懷鬼胎；三，恃勇輕進，驕兵必敗。我軍只需抓住其一，便可破局。”
“紙上談兵！”楊博嗤笑，“戰場瞬息萬變，豈是你讀幾本史書就能料定的？柔然人不是木頭，阿史那摩更是一代雄主，他會按你的算計走？”
“他不會。”林硯直視楊博，“所以下官要隨軍出征。”
殿中一靜。
“你說什麼？”景和帝盯著他。
“下官請旨，隨大將軍李國樑出征，為參軍贊畫。”林硯一字一句，“三策是下官所出，成敗自當下官承擔。下官願親臨戰陣，觀敵察勢，隨時調整方略。若勝，是陛下聖明，將士用命；若敗，下官第一個死在陣前，以謝天下。”
這話擲地有聲。殿中那些質疑的聲音，忽然小了。隨軍出征，親臨戰陣——這意味著要將性命真正押上去。這不是在朝堂上空談，是要在屍山血海中踐行自己的策略。滿朝文武，有幾人敢？
“林督師，”一直沉默的大將軍李國樑終於開口。他是五軍都督府左都督，掌京營，今年五十有二，面如重棗，鬚髮斑白，是朝中少數真正打過仗的老將。“你可知戰場兇險？刀箭無眼，不是你在開封賑災，更不是你在軍器監造械。那是要死人的，要死很多人的。你一個書生，去前線，是累贅。”
“下官知道。”林硯轉向他，深深一揖，“所以下官只求為參軍，贊畫軍務，絕不敢幹預將軍指揮。至於兇險——下官在開封，進過瘟疫醫棚，親手埋過屍體；在軍器監，試過炸膛的火銃，見過工匠被鐵水燙傷的手。下官或許不懂戰陣，但懂生死，更懂——有些事，躲不過，就要面對。”
李國樑盯著他，良久，緩緩道：“若本將不准你隨軍呢？”
“那下官就自請為前鋒小卒，持刀上陣。”林硯平靜道，“總之，下官要去。要去親眼看看，柔然鐵騎到底有多悍；要去親身試試，下官這三策，到底能不能行；更要去告訴前線將士——朝廷沒有放棄他們，陛下沒有放棄他們，這滿朝文武中，至少還有一個人，願與他們同生共死。”
殿中寂靜。只有窗外雨打芭蕉的淅瀝聲。
景和帝靠在御座上，閉著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許久，他睜開眼，看向李國樑：“李卿，你以為如何？”
李國樑沉默。他打量林硯——這個年輕人站得筆直，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文官常見的迂腐，也沒有武夫的粗豪，卻有種罕見的、近乎執拗的勇氣。這種勇氣，他在很多年輕將士眼中見過，但在一個五品文官眼中見到，還是第一次。
“陛下，”他緩緩躬身，“林督師既有此心，臣……準了。然戰場非兒戲，軍法如山。林督師既為參軍，需遵將令，守軍規。若有違抗，軍法不容。”
“下官明白。”林硯深深一揖。
“好。”景和帝掙扎著坐直，“傳旨：授林硯兵部職方司郎中，兼北征參軍，隨大將軍李國樑出征。賜尚方劍，可臨機專斷，然需報主將知曉。另撥京營精兵五萬，以李國樑為主將，英國公張溶為監軍，即日開拔，馳援居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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