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卯時,北京城各處府邸。
晨鐘剛響過三遍,這座帝國的心臟才剛剛甦醒,但幾處高門大宅的書房內,燭火已燃了一夜。靖北侯林硯受封兵部左侍郎、賜尚方劍的訊息,如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漣漪,是暗湧的漩渦。各方勢力在這個清晨,開始了各自的盤算。
鐵獅子衚衕,靖北侯府。
這座宅邸原是成國公的別業,三進五開間,帶東西跨院,後園有假山池塘,算得上京城中上等的宅子。永靖帝賜給林硯後,工部連夜派人修繕,昨日方才收拾妥當。但林硯並未入住正房,只選了西跨院一間廂房棲身,將正院騰出,說要“待母親來京居住”。此刻,他獨坐書房,面前攤開著三份拜帖。
一份來自太子府,落款是太子少傅、禮部尚書陳以勤,言辭懇切,邀林硯“過府一敘,共商國是”。
一份來自二皇子蕭銳的岳父,五軍都督府左都督、成國公朱希忠,以“恭賀喬遷”為名,附禮單一份,上面列著古董字畫、金銀器皿,價值不菲。
最後一份最簡,只一行字:“今夜子時,西山碧雲寺,靜室恭候。”無落款,但紙是內廷特供的灑金箋,墨是御製松煙——來自四皇子蕭錚。
三份拜帖,代表三方勢力,都在他受封次日,急不可耐地伸出了手。
“大人,”楊慎低聲稟報,“自昨夜起,府外多了三撥眼線。一撥在街口茶攤,像是五城兵馬司的人;一撥在對門宅子二樓,窗紙有洞,終日有人窺視;還有一撥扮作貨郎,在衚衕裡轉了三圈了。皆是生面孔,但訓練有素,絕非尋常探子。”
“知道了。”林硯將三份拜帖收起,神色平靜,“讓他們看。秦烈,昨夜我讓你查的事,如何了?”
秦烈上前,低聲道:“太子近來頻繁召見陳以勤、周延儒等文官,更與司禮監秉筆太監張誠往來密切。其母舅,錦衣衛指揮使劉守有,上月暗中提拔了三個千戶,皆是太子舊人。太子似在……佈局廠衛。”
“二皇子那邊,成國公昨日宴請京營三大營主將,密議至深夜。更有人見二皇子心腹,與宣府總兵、大同總兵有書信往來。二皇子掌五軍都督府多年,軍中舊部遍佈九邊,其勢……不可小覷。”
“四皇子最為隱蔽。但其師,吏部尚書高拱,近日在整頓吏部,將幾個要緊職位換上了自己人。更聞四皇子與江南鹽商、漕運衙門,暗通款曲。他雖不掌兵,但握有錢糧、官吏,亦是根基深厚。”
林硯默然。三位皇子,各有依仗:太子佔著名分,有文官和部分廠衛支援;二皇子掌軍權,在邊軍中影響力巨大;四皇子控錢糧吏治,能斷人財路官途。而他林硯,如今看似風光——兵部左侍郎,尚方劍在手,皇帝信重。但實際上,他根基最淺,入朝不過兩年,在朝中無門生故舊,在地方無家族勢力,所恃者,唯戰功,唯帝心,唯……腰間這柄劍。
而這柄劍,能殺人,也能招禍。
“大人,”宋清憂慮道,“三位皇子同時伸手,這是逼您站隊。若不選,便是與三方為敵;若選……無論選誰,都會得罪另外兩方,更會引得陛下猜忌。”
“我知道。”林硯望向窗外,晨光漸亮,樹影在窗紙上搖曳,像無數蠢動的鬼影,“所以他們不急,急的是我們。陛下初登基,根基未穩,需要我來制衡三位皇子,更需要我來整頓朝綱。但若我真成了某位皇子的臂助,陛下便會第一個容不下我。”
“那該如何應對?”
“不選。”林硯緩緩道,“至少,不明選。太子那邊,以‘國喪期間,不宜私會’推了。二皇子的禮,原封退回,就說‘無功不受祿’。四皇子的約……”他頓了頓,“我親自去。”
“大人!”秦烈急道,“四皇子陰鷙,西山夜會,恐是陷阱!”
“正因是陷阱,才要去。”林硯眼中閃過冷光,“我要看看,他們到底準備了什麼招數。更要在陛下知道前,將此事了結。秦烈,你帶人在碧雲寺外圍接應。楊慎,你去稟報陛下,就說我今夜赴四皇子約,請陛下……心中有數。”
“這是要將四皇子一軍?”
“是自保,也是試探。”林硯起身,走到院中。晨風清冷,他深吸一口氣,“三位皇子中,太子優柔,二皇子驕橫,唯四皇子隱忍狠辣,最是難纏。他既出手,必有後招。與其等他暗中佈局,不如我主動入局,看他如何動作。”
眾人默然。他們知道,從此刻起,這位年輕的侯爺,將正式踏入朝堂最兇險的戰場——奪嫡之爭。而這一步踏出,便無退路。
與此同時,太子府,擷芳殿。
太子蕭珏,今年二十有六,面白微須,眉眼與永靖帝有七分相似,但氣質溫吞,少了帝王的銳氣。他此刻坐在書案後,手中把玩著一方和田玉鎮紙,神色焦慮。下首坐著太子少傅陳以勤,錦衣衛指揮使劉守有。
“舅舅,林硯拒了拜帖,這是何意?”蕭珏看向劉守有。
劉守有四十出頭,麵皮白淨,三縷長鬚,一副文士模樣,實則是錦衣衛世家出身,心狠手辣。他捻鬚道:“殿下勿憂。林硯初登高位,謹慎是必然。他雖拒了明面邀請,但昨夜其心腹楊慎,秘密見了司禮監馮保。馮保是誰的人?是陛下的人。這說明,林硯在向陛下表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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