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午時,紫禁城,文華殿。
殿外的陽光依舊明媚,卻驅不散殿內那幾乎凝成實質的、令人窒息的氣氛。雲州城破、守將馬芳戰死、柔然十萬鐵騎已突破長城防線、直逼大同府的訊息,如同晴天霹靂,將在場每一位官員都震得心神俱顫。告急文書如同雪片般堆滿了御案,每一封都帶著邊關將士的血淚與絕望。蕭徹端坐於龍椅之上,面色鐵青,握著那份雲州告急文書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泛白。他目光如電,緩緩掃過殿下那黑壓壓的、神色各異的文武百官。
“諸位愛卿,”蕭徹開口,聲音因壓抑著怒火而顯得有些嘶啞,“柔然人背信棄義,趁我中原初定,大舉南侵,破我雲州,屠我百姓,掠我子女!此仇此恨,不共戴天!今日召叢集臣,便是要議出一個對策!如何應對柔然人的入侵?如何為雲州死難的將士百姓報仇雪恨?諸位愛卿,有何良策,但請直言!”
話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落針可聞。許多官員低著頭,不敢直視皇帝的目光,生怕被點到名字。他們心中,各有各的盤算。有人主戰,有人主和,有人則猶豫不決,只想隨波逐流。
片刻後,班列中走出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臣,正是禮部尚書王翱。他顫巍巍地跪倒在地,聲音帶著一絲哽咽:“陛下!雲州之敗,非戰之罪,實乃我朝連年內亂,邊備廢弛所致!如今,國庫雖已充盈,然元氣未復,將士未練,若貿然與柔然人開戰,恐重蹈雲州覆轍!老臣以為,不若……暫且忍讓,以和為貴,先穩住柔然人,待我朝國力恢復,再圖後舉!”
“忍讓?如何忍讓?”一個洪亮的聲音,打斷了王翱的話。只見兵部尚書譚綸,大步出列,面色漲紅,厲聲道,“王大人!柔然人屠我城池,殺我將士,掠我百姓!此等血海深仇,豈能用一個‘和’字了結?!若我們忍讓,柔然人只會得寸進尺!今日割雲州,明日便要大同一府!後日,便要我們稱臣納貢!這天下,還有何尊嚴可言?!”
“譚大人言之有理!”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崇文也出列,朗聲道,“柔然人,豺狼也!畏威而不懷德!只有將他們打疼了,打怕了,他們才會老實!臣,贊同北伐!請陛下即刻下旨,調集大軍,北伐柔然,收復雲州!”
“臣,附議!”
“臣,也附議!”
幾位年輕氣盛、或與邊軍有關係的官員,紛紛出列,表示支援北伐。一時間,主戰派的聲勢,頗為壯大。
然而,主和派也不甘示弱。戶部尚書張允,緩緩出列,面色凝重地道:“陛下,諸位大人,主戰之心,固然可嘉。然,打仗,打的是錢糧!國庫雖已充盈,但要用錢的地方,還有很多!興修水利,推廣高產作物,發展工商業,哪一樣不要花錢?若貿然開啟戰端,耗費巨大,恐怕會影響到其他各項改革的推進!老臣以為,能不戰,便儘量不要戰。可先派使者,與柔然人談判,若能以較小的代價,換取和平,也未嘗不可。”
“張大人所言極是!”一位御史也出列道,“柔然人此次南下,聲勢浩大,號稱十萬鐵騎。我軍雖已整頓,但畢竟時日尚短,能否與柔然人正面抗衡,尚未可知。若貿然出兵,萬一戰敗,後果不堪設想!不如先派使者,探一探柔然人的虛實,再做定奪。”
主和派的言論,也引起了不少官員的共鳴。他們中,有些人是真的擔心國力不濟,有些人則是被柔然人的聲勢嚇破了膽,還有些人,則是與江南的世家大族有千絲萬縷的聯絡,擔心戰爭會影響他們的商業利益。
一時間,文華殿中,主戰派與主和派,唇槍舌劍,爭論不休。主戰派說主和派是懦夫,是賣國賊;主和派說主戰派是好大喜功,是不顧民生。雙方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蕭徹坐在龍椅上,聽著下面的爭論,眉頭越皺越緊。他幾次想要開口,卻都被那激烈的爭論聲打斷。
就在此時,一個平靜而有力的聲音,忽然在殿中響起:“諸位大人,可否聽我一言?”
爭論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轉向了聲音的來源——班列之首,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一身素白布衣的身影。林硯拄著竹杖,緩緩出列,走到丹陛之下。他面色平靜,目光深邃,彷彿剛才那場激烈的爭論,並未對他產生任何影響。
他先是對蕭徹躬身行了一禮,然後,轉身,面向百官,緩緩開口:“諸位大人,主戰也好,主和也罷,都是為了這江山社稷,為了天下蒼生。但,我想請問諸位一個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地道:“諸位以為,柔然人此次南下,是為了什麼?”
這個問題,讓在場的官員,都是一愣。為了什麼?這還用問嗎?自然是為了劫掠財富,搶奪人口。
林硯卻彷彿看穿了他們的心思,緩緩道:“柔然人,逐水草而居,其生產方式,決定了他們必須不斷向外擴張,掠奪資源。他們與我們,是不同的文明。我們講仁義,講信義;他們講實力,講拳頭。我們想與他們和平相處,他們卻只想從我們身上,榨取更多的利益。這次,他們攻破雲州,屠戮百姓,是為了試探我們的底線。若我們選擇忍讓,割地求和,他們便會認為我們軟弱可欺,下一次,便會提出更加苛刻的條件。甚至,會直接揮師南下,直取京城!”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所以,和,是死路一條!只有戰,才能求得生存!只有戰,才能贏得尊嚴!只有戰,才能讓柔然人知道,我大明,不是好欺負的!”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如同一記重錘,敲在了每一位官員的心頭。那些主和派的官員,被他這番話說得面紅耳赤,啞口無言。那些主戰派的官員,則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紛紛點頭稱是。
蕭徹坐在龍椅上,看著林硯那堅定而自信的身影,心中也湧起一股熱血。他猛地站起身,朗聲道:“太師所言,正合朕意!柔然人欺我太甚!朕,決意北伐!太師林硯,聽旨!”
“臣在!”
“朕,命你為天下兵馬大元帥,總督北伐事宜!統率各路大軍,即日北上,禦敵於國門之外!收復雲州,痛擊柔然!不破柔然,誓不還朝!”
“臣,領旨!”林硯躬身領命,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殿中百官,朗聲道,“諸位大人,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北伐之戰,關乎社稷存亡,關乎民族尊嚴!望諸位,同心協力,共赴國難!待林某凱旋之日,再與諸位,共飲慶功酒!”
他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讓在場的許多官員,都熱血沸騰。那些原本還在猶豫的官員,也紛紛下定決心,支援北伐。一場關於戰與和的爭論,在林硯的堅定態度下,終於塵埃落定。而一場決定帝國命運、關乎民族尊嚴的北伐之戰,即將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