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申時,紫禁城,文華殿東暖閣。
朝會已散,但那場關於戰與和的激烈爭論,留下的餘波,仍在殿中迴盪。主戰派與主和派的官員們,已各自散去,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慮與不安。柔然人的鐵蹄,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讓每一個人都感到沉重的壓力。東暖閣內,只剩下蕭徹與林硯二人。門窗緊閉,將秋日的陽光與喧囂,都隔絕在外。室內,只有一盞孤燈,在香爐中嫋嫋升起的青煙中,跳躍著昏黃的光芒。
蕭徹坐在榻上,面色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明亮。他看著站在窗邊、背對著他的林硯,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文正,今日朝堂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主和派,人數不少。他們並非都是懦夫,有些人,確實是擔心國力不濟,擔心重蹈雲州覆轍。你……真的有把握,打贏這一仗嗎?”
林硯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緩緩轉過身,走到蕭徹面前,坐下。他沒有直接回答蕭徹的問題,而是反問道:“陛下,您還記得,我們當年在杭州城外,初次相見時的情景嗎?”
蕭徹微微一怔,不明白林硯為何突然提起這件事。但他還是點了點頭:“記得。那時,你還是個被貶謫的按察僉事,我卻只是個鬱郁不得志的布政使。我們站在運河邊,看著那些被倭寇焚燬的漁船,你說,你要改變這一切。”
林硯點了點頭:“那時,我便知道,陛下心中,有一團火。那團火,是對這世間不公的憤怒,是對天下蒼生的悲憫,是對一個清明盛世的渴望。正是那團火,支撐著我們,走到了今天。我們平定了內亂,整頓了吏治,清丈了田畝,推行了一條鞭法,推廣了高產作物,發展了工商業……我們做了那麼多事,為的是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為的,不就是讓這天下,讓這百姓,能過上安穩的日子嗎?可如今,柔然人來了。他們攻破了雲州,屠戮了我們的百姓,掠奪了我們的財富。他們想要破壞我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這一切。陛下,您能容忍嗎?”
蕭徹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握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入掌心:“朕……自然不能容忍!”
林硯看著蕭徹眼中那重新燃起的火焰,緩緩道:“陛下,臣知道,主和派有主和派的道理。他們擔心國力不濟,擔心勞民傷財,擔心戰敗的風險。這些擔心,臣都理解。但,臣更知道,柔然人,是豺狼。畏威而不懷德。只有將他們徹底打疼了,打怕了,他們才會老老實實地待在草原上,不敢再窺伺中原。若我們這次選擇了忍讓,割地求和,那麼,柔然人只會認為我們軟弱可欺。他們嚐到了甜頭,便會年年南下,年年劫掠。屆時,我們不僅要付出更多的錢財,還要犧牲更多的將士和百姓。這,才是真正的勞民傷財,真正的得不償失。”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天下輿圖》前,竹杖點向雲州的位置:“陛下,您看這裡。雲州,是大同府的門戶。大同府,是山西的屏障。山西,是京師的側翼。若雲州不收復,大同府便時刻暴露在柔然人的兵鋒之下。若大同府有失,則山西震動,京師震動!屆時,我們即便想求和,恐怕也沒有那個資格了!”
他轉身,目光如電,射向蕭徹:“所以,臣以為,此戰,非打不可!而且,必須要打贏!要打一場漂亮的勝仗,徹底打掉柔然人的囂張氣焰,讓他們至少在二十年之內,不敢再南下牧馬!”
蕭徹被林硯這番慷慨激昂的話語,說得熱血沸騰。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林硯面前,目光炯炯地看著他:“文正,朕,信你!朕,同意北伐!朕,將舉國之力,支援你!”
林硯看著蕭徹那充滿信任與決心的目光,心中也湧起一股暖流。他鄭重地躬身道:“臣,必不負陛下所託!”
九月十一,辰時,文淵閣。
一道道調兵遣將的命令,從文淵閣發出,透過快馬與信鴿,傳向帝國的四面八方。林硯端坐於主案後,面色平靜,但那雙眼睛,卻如同深邃的星空,彷彿已看透了未來的一切。他面前,巨大的輿圖上,代表著柔然人進軍路線的紅色箭頭,已深深地插入了大明帝國的版圖。而他,將用自己的智慧與決心,將這些紅色的箭頭,一根根地拔掉,將那些入侵者,徹底趕出這片土地。
“傳令:鎮國公秦烈,率京營精銳三萬,即日出發,星夜兼程,趕往大同府,務必在柔然人合圍大同之前,進駐城中!”
“傳令:靖海侯譚綸,率所部兩萬,出雁門關,繞至柔然人側後,騷擾其糧道,牽制其兵力!”
“傳令:安遠侯陳啟年,率水師一部,沿大沽口出海,北上遼東,與當地駐軍會合,從東面牽制柔然人!”
“傳令:平海伯李阿蛟,率所部一萬,出居庸關,與譚綸將軍所部,形成犄角之勢!”
“傳令:工部尚書趙大河,即刻徵調全國工匠,加緊趕製火器、戰車、軍械,優先供應北伐大軍!”
一道道命令,清晰而果斷,如同精密的齒輪,環環相扣。整個帝國,如同一臺龐大的戰爭機器,開始高速運轉起來。那些剛剛從平叛戰爭中走出來的將士們,還沒來得及好好休整,便又要踏上新的征程。但他們沒有抱怨,沒有退縮。因為他們知道,這一次,他們是為了保衛家園,保衛親人,保衛那來之不易的太平盛世。
九月十二,午時,京城,德勝門外。
林硯再次出征。這一次,他沒有穿那身素白布衣,而是穿上了一身戎裝。銀色的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芒;玄色的披風,在秋風中獵獵作響。他腰間,懸著那柄秋水劍。他身後,是三萬名整裝待發的京營精銳。他們甲冑鮮明,刀槍映日,士氣高昂。
蕭徹親自來到德勝門外,為林硯壯行。他端起一杯御酒,遞給林硯,聲音有些沙啞:“文正,朕,在京城,等你凱旋。”
林硯接過酒杯,一飲而盡。然後,他對著蕭徹,鄭重地行了一禮:“陛下,保重!”
他翻身上馬,拔出腰間的秋水劍,劍指北方,朗聲道:“出發!”
三萬名將士,齊聲怒吼:“出發!”
大軍,如同一條鋼鐵的洪流,沿著官道,向著北方,滾滾而去。蕭徹站在德勝門上,望著那漸漸遠去的隊伍,望著那個騎在馬上、一身戎裝的背影,久久佇立。他知道,林硯這一去,又將是一番血雨腥風。但他相信,林硯,一定能贏。因為,他是林硯,他是大明的太師,他是——不敗的戰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