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辰時,文華殿。
這是太子蕭景仁監國後的第一次大朝。殿中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文武百官分列兩班,個個垂首肅立,無人交談,連呼吸都刻意放輕。許多官員臉色蒼白,眼中是掩不住的恐懼——短短六日,已有七位官員被“請”去都察院“問話”,其中三人是二皇子一系的將領,兩人是四皇子門下的文官,還有兩人是曾上書反對王振擅權的御史。這些人進去後再無訊息,家中女眷哭訴求告無門,誰都知道,下一個可能輪到自己。
丹陛上,那把空了數日的龍椅旁,新設了一張略小的紫檀木交椅。太子蕭景仁端坐其上,身著儲君常服,頭戴遠遊冠,面色肅穆,努力想顯得威嚴,但緊握著扶手的手指洩露了他的緊張。他身側,王振垂手侍立,依舊穿著那身深紫坐蟒袍,面白無鬚,眼觀鼻,鼻觀心,看似恭謹,但偶爾抬眼掃視群臣時,那目光中的冰冷,讓許多人心頭髮顫。
“有本啟奏——”司禮監隨堂太監拉長聲音。
短暫的寂靜。然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振的心腹,姓周,出列躬身:“殿下,臣有本。兵部職方司郎中楊慎,在陝西期間,私抄官員家產,數額巨大,有貪墨之嫌。更與罪臣之女蘇清月往來密切,有傷風化。臣請將楊慎革職查辦!”
矛頭直指林硯的左右手。殿中一片低譁。許多官員看向站在文官佇列首位的林硯——他今日未著緋袍,只一身靛藍道袍,神色平靜,彷彿沒聽見。
太子看向林硯,猶豫道:“林尚書,楊慎是你的人,你有何話說?”
林硯出列,走到殿中,先對太子一揖,又對那周御史一揖,這才開口:“周御史彈劾楊慎貪墨,可有實據?”
“自然有!”周御史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此乃楊慎在陝西所抄家產的私賬,其中有三萬兩銀子去向不明,更有珠寶玉器若干,未入公庫。此賬冊,是從楊慎下榻的驛館搜出!”
賬冊呈上。太子快速翻閱,眉頭皺起。那賬冊確像是楊慎筆跡,條目清晰,但其中幾筆款項,確與公賬對不上。
“楊慎現在何處?”太子問。
“回殿下,臣已命都察院,將楊慎‘請’去問話。”周御史道,“只是楊慎拒不認罪,更出言不遜,說……說殿下監國不公,是受了奸人矇蔽。”
這話惡毒。太子臉色一變。王振適時開口,聲音平淡:“殿下,楊慎不過五品郎中,若無人在後撐腰,豈敢如此囂張?老奴以為,此案當嚴查,凡涉案者,無論品級,一查到底。”
無論品級。這話的指向,再明顯不過。殿中許多官員低下頭,不敢看林硯。
林硯卻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周御史心頭一跳。“周御史,你這賬冊,是從何處得來?”
“自然是都察院查案所得。”
“查案?”林硯走到他面前,伸手,“能否借本官一觀?”
周御史猶豫,看向王振。王振微微點頭。周御史將賬冊遞給林硯。林硯快速翻閱,忽然停在一頁,指著上面一行字:“周御史,請看這一筆——‘四月初二,收延安知府孝敬銀三千兩’。四月初二,楊慎已隨本官回京,如何能在陝西收銀子?更奇的是,這筆銀子,記的是‘孝敬’,而非‘抄沒’。楊慎若真貪墨,會如此明目張膽記在賬上,還寫明是‘孝敬’?”
周御史臉色微變,強辯道:“這……或許是楊慎記錯了日期,或是故意混淆……”
“不是記錯,是偽造。”林硯合上賬冊,從懷中取出一本一模一樣的賬冊,“這才是楊慎在陝西所用的真賬。每一筆抄沒,皆有經手人畫押,有見證人簽字,更有都察院、戶部派員監督。周御史手中那本,筆跡雖像,但墨色是新的,紙是江南的竹紙——楊慎在陝西,所用皆是工部特供的棉紙。更可笑的是,偽造者不知陝西官場規矩,將‘孝敬’寫成‘抄沒’,將‘三千兩’寫成‘三千’——陝西記賬,凡銀兩,必寫‘兩’字,這是常識。”
他將兩本賬冊並排舉起,高聲道:“諸位請看!真賬紙色泛黃,墨色沉舊;假賬紙白如雪,墨色浮豔。此等拙劣偽造,竟敢拿到朝堂之上,構陷忠良!周御史,你受何人指使,欲置楊慎於死地,更欲汙本官清名?!”
聲聲如雷,震得殿中嗡嗡作響。周御史面如土色,撲通跪地:“殿下,臣……臣也是受人矇蔽,這賬冊是、是有人匿名投遞都察院……”
“匿名?”林硯冷笑,“都察院辦案,憑一封匿名信,就敢逮捕五品郎中?就敢當廷彈劾?周御史,你這都察院,是朝廷的耳目,還是某些人剷除異己的刀?!”
“夠了!”王振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殿中瞬間安靜。他走到丹陛下,對太子躬身:“殿下,此案確有蹊蹺。老奴以為,當將周御史暫且收監,待查清真相,再行發落。至於楊慎——既然林尚書作保,可先釋放,然需禁足府中,隨傳隨到。”
這是以退為進。放了楊慎,但留了尾巴。太子如蒙大赦,連忙點頭:“就依公公所言。退朝!”
“殿下且慢。”一個聲音忽然響起,是站在武官佇列中的成國公朱希忠。他今日穿著國公朝服,面色陰沉,“臣有一事不明,想請教殿下。”
太子心頭一緊:“成國公請講。”
“陛下只是養病,並未……大行。”朱希忠緩緩道,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太子監國,是權宜之計。然這幾日,都察院抓人,司禮監用印,新政叫停,朝局動盪。臣想問——這些,是陛下的意思,還是殿下的意思?若是陛下的意思,請出示陛下手諭;若是殿下的意思……”他頓了頓,環視群臣,“殿下監國不過六日,便弄得朝堂人人自危,這是治國,還是亂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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