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證如山。至少，表面上是。蕭徹知道，他們已布好局，就等他跳進來。他若爭辯，便是“狡辯”；他若認罪，便是“貪墨”。橫豎，都是死路。
他緩緩跪地，對太子叩首：“殿下，臣清清白白，天地可鑑。然既然有人構陷，臣無話可說。只求殿下明察，還臣清白。”
“清白？”太子眼中閃過快意，卻故作為難，“蕭侍郎，不是孤不信你，然證據確鑿，孤亦難辦。這樣吧，你先去都察院，將事情說清楚。若真是冤枉，孤必還你公道。”
去都察院，便是下獄。進去容易，出來難。蕭徹閉目，再睜眼時，眼中是決絕的光：“殿下，臣可以去都察院。然臣有一言，不得不說。”
“講。”
“二皇子謀逆，四皇子被禁，朝中重臣接連下獄。此非治國之道，是取亂之道。”蕭徹抬頭，直視太子，“殿下監國，當以穩朝局、安民心為重。若一味剷除異己，恐寒忠臣之心，釀更大禍亂。更者——”他頓了頓，聲音提高，“林尚書在陝西推行新政，在朝中整飭綱紀，所為皆是為國為民。殿下若信他，便該支援新政，清理積弊；若疑他，便該明言，而非暗中剪其羽翼，除其助力。如此搖擺反覆，非人君之度！”
“放肆！”太子拍案而起，面紅耳赤，“蕭徹，你竟敢教訓孤？！”
“臣不敢。”蕭徹伏地，“臣只是盡人臣本分，直言進諫。殿下，這江山是蕭家的江山，這百姓是殿下的子民。望殿下……三思。”
殿中死寂。王振眼中殺機閃爍，這個蕭徹，死到臨頭還敢如此強硬。太子氣得渾身發抖，正要下令拿人，殿外忽然傳來通報：
“靖北侯、兵部尚書林硯求見——”
太子臉色一變。王振眼中閃過厲色，低聲道：“殿下，林硯此時來，必是為蕭徹。不如……”
“讓他進來。”太子咬牙，坐回椅中。
片刻，林硯進殿。他今日未著官服，只一身靛藍道袍，但腰懸尚方劍，步履沉穩，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他進殿後，對太子一揖，又對王振一揖，這才看向跪在地上的蕭徹，眼中閃過一絲痛色，卻轉瞬即逝。
“林卿何事？”太子強作鎮定。
“臣聽聞，殿下召蕭侍郎問話，特來旁聽。”林硯平靜道，“蕭侍郎掌兵部武選，關係軍國大事。若有罪，當嚴懲；若冤枉，當昭雪。臣既為兵部尚書，理當在場。”
“此案涉及貪墨，與兵部軍務無關。”王振插口。
“貪墨軍餉，怎會與兵部無關？”林硯看向他，目光如刀，“王公公，蕭侍郎是否貪墨，尚未定案。然本官這裡，倒有一樁案子，與公公有關，想請公公解惑。”
王振心頭一跳：“什麼案子？”
“二皇子謀逆，其麾下死士所用兵械，皆是軍器監所出，編號可查。”林硯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本官已查明，這些兵械，是有人以‘剿賊’為名，從軍器監調出，卻未發往邊鎮，而是流入了二皇子府。經手人，是軍器監大使趙三——此人是公公的幹孫子，沒錯吧？”
王振臉色驟變：“你、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一查便知。”林硯將冊子遞給太子，“殿下，此案涉及軍械流失，關係國本。臣請殿下，嚴查軍器監，更查一查，朝中是否還有人與逆案有染，卻在此賊喊捉賊，構陷忠良！”
這話已是撕破臉。太子看著那本冊子，手在抖。他知道，林硯這是在警告——若動蕭徹，便掀了軍器監的蓋子，到時候牽扯出王振，甚至牽扯出他這太子，誰也跑不了。
“殿下，”王振急道，“林硯這是在威脅……”
“本官是在陳情。”林硯打斷，對太子深揖，“殿下，朝局方定，當以穩為主。蕭侍郎是否貪墨，可交三法司會審，公開審理，讓天下人看著。若真有罪，臣第一個請斬他；若無辜，也請殿下還他清白，莫讓忠臣寒心。”
公開審理，便不能暗中下手。太子看著林硯平靜卻堅定的臉，又看看跪地不語的蕭徹，再看看面色鐵青的王振，心中亂成一團。他想起昨夜，林硯救他於叛軍刀下；想起今晨，林硯在朝堂上並未為四皇子說話，給他留了顏面。這個人，他得罪不起，至少現在得罪不起。
“罷了。”太子頹然揮手，“蕭徹，你先回府，不得外出。此案……交由三法司會審。林卿，軍器監的案子，也一併查。孤……要真相。”
“殿下聖明。”林硯躬身，扶起蕭徹，“蕭兄，走吧。”
兩人退出大殿。走到殿外，陽光刺眼。蕭徹看向林硯，眼中是感激，更是憂慮：“文正，你今日為我出頭，已徹底得罪太子和王振。接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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