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午時,乾清宮西暖閣。
此處被永熙帝改成了專供“小憩”的私密場所,與正殿的奢華不同,暖閣佈置得極盡旖旎。四壁掛著輕如蟬翼的鮫綃紗帳,地上鋪著西域進貢的羊毛絨毯,踩上去綿軟無聲。臨窗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榻,榻上堆著蜀錦軟枕,永熙帝正半臥其中,面色依舊帶著宿醉的浮腫,眼下烏青濃重。他手中把玩著一隻玉杯,杯中不是酒,是太醫特調的“醒神湯”,但他只抿了一口,便皺眉推開。
王振垂手立在榻前三步外,今日未著蟒袍,只一襲深紫常服,但腰間那枚“提督東廠”的金牌在透過鮫綃的朦朧光線下,依舊刺眼。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聲音也放得低柔:“陛下,先帝駕崩已近一月,按制,在京官員需守孝,外官也當上表致哀,更應有重臣回京奔喪,以全人子之孝,臣子之義。”
永熙帝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不是有徐階、高拱他們在京守靈麼?外官上表,禮部收著便是,何必擾朕清靜?”
“陛下仁孝,天下皆知。”王振微微躬身,“然有一人,身份特殊,若不召回,恐惹天下非議。”
“誰?”
“江南布政使,蕭徹。”王振緩緩道,每個字都咬得清晰,“蕭徹原是先帝簡拔之臣,更曾為東宮屬官,與陛下有舊。先帝大行,他身為封疆大吏,又是舊臣,若不回京奔喪,於禮不合。更者——”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朝中已有議論,說蕭徹在江南,結交地方,編練鄉勇,有坐大之勢。若連先帝之喪都不回,豈不是坐實了‘擁兵自重,目無君父’的嫌疑?屆時天下人如何看陛下?史書如何寫?”
永熙帝眉頭皺起。他雖昏庸,但“史書如何寫”這五個字,像針一樣刺了他一下。他想起少年時,太傅教他讀史,那些被寫在史書上的昏君、暴君,遺臭萬年。他不想成為其中一個。
“可蕭徹是林硯的人,”永熙帝遲疑,“林硯剛下獄,就召蕭徹回京,他會不會……”
“陛下多慮了。”王振微笑,那笑容在朦朧光線下顯得格外溫和,也格外陰冷,“召他回京,是為奔喪,是陛下體恤老臣,彰顯仁德。他若肯回,便是忠臣,陛下自當善待;他若不回——”他頓了頓,眼中閃過厲色,“那便是抗旨,是不忠不孝,屆時陛下下旨問罪,天下人無話可說。至於林硯,他已下詔獄,自身難保,還能如何?”
永熙帝沉默,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杯。他想起蕭徹,那個總是板著臉、說話一板一眼的兵部侍郎。他當太子時,蕭徹曾是他的講師之一,講過《貞觀政要》,說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那時他覺得這老頭迂腐,如今想來……那目光中的坦蕩與剛正,讓他莫名有些心虛。
“陛下,”王振又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老奴還有一事,不得不奏。前日東廠在江南的探子密報,蕭徹在杭州,暗中聯絡鹽商、漕幫,更與實學會過從甚密。實學會那幫人,陛下是知道的,整日嚷嚷‘清君側,肅朝綱’,與林硯一黨素來勾結。蕭徹與他們攪在一起,所圖為何?更可疑的是,他還以‘剿水匪’為名,編練了一支三千人的水勇,配備火器,日夜操練。陛下,江南乃財賦重地,若讓蕭徹坐大,恐成第二個林硯,屆時尾大不掉,悔之晚矣。”
這話如冰水澆頭,讓永熙帝渾身一激靈。林硯在陝西擁兵,在朝中結黨,已讓他寢食難安。若江南再出一個林硯……他猛地坐直身體,眼中閃過狠色:“那就召他回來!讓他回京奔喪,朕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抗旨!”
“陛下聖明。”王振躬身,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那老奴這就擬旨,以陛下名義,召蕭徹回京奔喪。更可體恤他年邁,許他走漕運,乘官船,沿途州縣好生接待。如此,方顯陛下仁厚。”
“就依公公所言。”永熙帝揮揮手,又躺回榻上,閉上眼睛,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
王振緩緩退出暖閣。走到廊下,曹吉祥已候在那裡,低聲道:“公公,聖旨如何擬?”
“擬兩份。”王振聲音平靜,卻字字殺機,“明旨,召蕭徹回京奔喪,言辭懇切,許以厚待。暗旨,發給沿途各州縣,尤其是徐州、淮安、揚州三處水陸要衝的守將,就說——蕭徹有謀逆之嫌,若其船隊有異動,或試圖中途改道、潛逃,可就地擒殺,格殺勿論。”
曹吉祥眼中閃過興奮:“公公高明!明著是仁君召忠臣,暗裡是天羅地網。蕭徹若回,便是自投羅網;若不回,便是抗旨謀逆。橫豎都是死!”
“告訴沿途的人,做得乾淨些。”王振望著廊外陰沉的天色,“最好是‘暴病身亡’,或是‘遇水匪襲擊’。總之,要讓他死得合情合理,讓天下人無話可說。至於江南那邊——”他頓了頓,“等蕭徹一死,立刻以‘整頓’為名,派咱們的人接管。鹽稅、漕運、織造,這些錢袋子,一個都不能丟。”
“兒子明白!”曹吉祥躬身領命,匆匆而去。
王振獨站廊下,望向南方。那裡是江南的方向,千里之外,那個他恨之入骨的蕭徹,此刻想必正在杭州的衙門裡,籌劃著如何整頓吏治,如何清理積弊。可惜,他等不到那天了。
“蕭徹啊蕭徹,”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寂的廊下飄散,如毒蛇吐信,“要怪,就怪你跟錯了人,站錯了隊。這大雍的江山,容不下你們這些‘忠臣’。”
六月二十,巳時,杭州,布政使司衙門。
後衙書房,門窗緊閉,雖是盛夏,室內卻透著一種壓抑的陰涼。蕭徹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三份文書:一份是剛到的明發聖旨,召他“回京奔喪”;一份是墨影昨夜送到的密信,告知林硯下獄、徐高張三位閣老被軟禁的訊息;最後一份,是他自己整理的《江南鹽政弊案初查》,上面列了十七名官員、九大鹽商的罪證,條條可誅。
他盯著那份聖旨,手指在“回京奔喪”四字上緩緩摩挲。紙是上好的宣紙,墨是御用的松煙墨,字是司禮監秉筆太監的親筆,端正,恭謹,無可挑剔。甚至還在末尾加了句“卿年事已高,不必急行,可走漕運,沿途州縣自會接待”,顯得體貼入微。
可他知道,這體貼背後,是刀。
“大人,”方文吏,如今已是他的首席幕僚,面色凝重地站在案前,“此去兇險。林尚書剛下獄,王振便召您回京,明為奔喪,實為陷阱。沿途水路,關卡重重,咱們的人探到,徐州、淮安、揚州三處,已有官兵暗中集結,更調來了水師戰船。這分明是布好了天羅地網,等您去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