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徹沉默良久,緩緩道:“我知道。”
“那咱們……”方文吏急道,“要不稱病?或是拖延?江南事務繁雜,總有個由頭。”
“稱病?”蕭徹苦笑,“王振正等著我稱病。屆時一頂‘抗旨不遵’的帽子扣下來,他便可以名正言順地調兵來剿。至於拖延——”他搖頭,“聖旨上寫‘見旨即行’,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更何況,陛下以‘孝’為名,我若拖延,便是‘不孝’,這罪名,我擔不起,江南的百姓也擔不起。”
“可這一去,怕是……”方文吏眼眶泛紅,“林尚書已在獄中,您若再有事,江南這攤子,新政這火種,可就真的……滅了。”
蕭徹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衙門的後園,一池殘荷,幾叢修竹,在盛夏的陽光下靜靜佇立。他想起兩月前離京時,林硯在碼頭送他,說“江南之局,穩紮穩打”,說“待兄號令,南北呼應”。如今,兄在獄中,號令難出,而他,也要赴一場生死未卜的召見。
但他不悔。
“方賢弟,”他轉身,目光沉靜如古井,“我走之後,江南之事,便託付給你了。鹽政的案子,要繼續查,賬冊要收好。漕弊的整頓,不能停,尤其是漕幫那邊,李三雖是重利之人,但可用。實學會的聯絡,不能斷,他們是清流,是民心。至於那三千水勇——”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交給周淮,讓他帶著,以‘剿匪’為名,進太湖。記住,沒有我的親筆手令,任何人不得調動。若京城有變,若我……回不來,這三千人,便是江南最後的火種,是將來——清君側,正朝綱的刀。”
方文吏重重點頭,淚水已滑落:“下官……必不負所托!”
“還有一事。”蕭徹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牌,正是林硯所贈的墨影信物,“這枚令牌,你收好。若遇危難,可持此牌,到西湖‘聽雨軒’找掌櫃,他會幫你聯絡該聯絡的人。更有一封密信,我已寫好,存在書房暗格。若我此去不歸,你便按信中所言行事。”
“大人……”方文吏哽咽,接過令牌,貼身藏好,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
蕭徹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臉上竟露出一絲釋然的微笑:“不必如此。我蕭徹一生,上不負君,下不負民,中對得起良心。今日赴京,是盡臣子之忠,是全人子之孝。縱是刀山火海,縱是萬丈深淵,亦不悔。只望我走後,江南這方水土,能在你們手中,漸漸清明,漸漸……有光。”
他轉身,從架上取下那柄尚方劍,又取下林硯所贈的秋水劍。將尚方劍佩在腰間,秋水劍用布包裹,負在背上。然後,換上一身素白麻衣——這是奔喪的服制。
“走吧。”他推開房門,陽光刺眼。
衙門外,官船已備好。船是標準的四品官船,比來時那艘稍大,但也樸素。船頭插著“江南布政使蕭”的旗幡,在夏日的河風中微微擺動。碼頭上,杭州知府、同知、通判等官員皆來送行,個個神色複雜。有人眼中是真切的憂慮,有人是虛偽的恭維,更有人是掩不住的幸災樂禍。
蕭徹對眾人拱手:“本官奉旨回京奔喪,江南政務,暫由方主事代理。望諸位同僚,各司其職,忠於王事,安民守土。”
“下官等謹遵大人教誨!”眾人齊聲,聲音在碼頭上空迴盪,有幾分悲壯。
蕭徹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他治理了兩月的城池,看了一眼運河上往來的舟楫,看了一眼那些遠遠觀望、神色茫然的百姓,轉身,大步登船。
“開船——”船公高喝。
帆張滿,槳齊動。官船緩緩離岸,駛入渾濁的運河,向北,向那座吞噬了無數忠魂的皇城駛去。
船頭,蕭徹素衣而立,任河風吹動衣袂,吹散鬢邊幾縷灰髮。他望著漸遠的杭州城,望著南方那片他曾想滌盪乾坤的土地,心中是沉甸甸的,卻也是坦蕩的。
此去,生死難料。
但,無愧於心。
而一場決定生死存亡的暗殺,已在千里水路之上,悄然佈下天羅地網。
他能否衝破這網?
能否活著抵達京城?
又或者,這本身就是一場——赴死的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