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一,丑時,寧波,象山港。
夜色濃稠如墨,海風淒厲。港口內,三艘新式戰船——“破浪”“鎮海”“靖波”——如巨獸蟄伏,舷側炮窗緊閉,帆索收束,只有船頭船尾懸掛的氣死風燈在風中搖曳,投下昏黃而飄忽的光暈。燈光映亮碼頭,數千身影沉默肅立,是“陷陣營”八百礦工,“橫海營”九百漁民,皆披甲執刃,面容隱在斗笠下,只露出一雙雙在暗夜中亮得驚人的眼睛。無人交談,無人動彈,只有壓抑的呼吸與海浪拍岸聲,交織成一片山雨欲來的死寂。
林硯獨站“破浪”號船頭,裹著玄色大氅,拄著杖,望向東南方向——那裡,是台州,是正被倭寇鐵蹄踐踏、血火焚城的海疆重鎮。墨影的急報三個時辰前抵達:台州海門衛陷落,知府餘子俊自焚殉國,指揮使周奎開城投降,兩萬軍民慘遭屠戮。倭寇汪直,親率三萬精銳,水陸並進,正猛攻台州府城。城破,只在旦夕。
“大人,”秦烈悄步上前,聲音低沉如鐵,“‘陷陣營’八百,‘橫海營’九百,新式戰船三艘,改造福船六艘,突擊艇一百五十艘,皆已備妥。糧草、彈藥,足支半月。請大人示下。”
“台州距此,海路四百里,陸路六百里。”林硯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冰,“若馳援,順風兩日可至。然我軍新勝,兵不滿兩千,船不過十,倭寇數萬,以逸待勞。正面馳援,是以卵擊石,正中汪直下懷——他要的,便是逼我離開寧波,離開新船火炮,在陸上,在臺州的山林城邑間,與我決戰。”
“那……不救?”陳啟年急道,“台州若破,東南震動,朝廷怪罪是小,那數十萬百姓……”
“救,當然要救。”林硯緩緩轉身,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秦烈臉上,“但怎麼救,有講究。秦烈,若你是汪直,手握重兵,圍攻台州,最怕什麼?”
秦烈一怔,略一思索,眼中精光一閃:“最怕……後方不穩,老巢被抄。”
“正是。”林硯拄著杖,走到舷側,望向東北方向——那裡,是舟山群島,是汪直經營十餘年的老巢,更是數萬倭寇家屬、財貨、糧草、船隻的根基所在。“汪直傾巢而出,舟山必然空虛。他敢如此,是因認定我新軍初建,不敢遠離,更無力跨海攻堅。那便讓他看看——”
他猛地提高聲量,一字一句,如重錘砸在每個人心頭:“我‘破虜軍’,敢不敢孤軍深入,直搗黃龍!我要用這十艘船,兩千兵,去捅他的老窩,燒他的糧草,毀他的戰船!我倒要看看,是台州城重要,還是他舟山的老巢重要!”
“圍魏救趙!”陳啟年脫口而出,眼中燃起火焰,“大人是要佯攻舟山,逼汪直回師救援!如此,台州之圍自解!”
“不止佯攻。”林硯搖頭,眼中寒光如冰,“是真攻。舟山是汪直命脈,他必回救。但回救,需時間。從台州回舟山,海路三百里,逆風,至少兩日。這兩日——”他頓了頓,“我要在舟山,殺他個人仰馬翻,更要讓他知道,這東海,到底誰說了算!”
“可舟山島礁密佈,地形險要,倭寇經營多年,堡壘重重。我軍兵少,如何攻堅?”李阿蛟遲疑。
“所以,要快,要狠,更要——奇。”林硯從懷中取出一卷海圖,在甲板上鋪開。眾人圍攏。圖上,舟山群島如散落的珍珠,其中最大的一處,標著“烈港”——正是汪直的老巢。
“烈港三面環山,入口狹窄,易守難攻。正面強攻,縱有火炮,也難奏效。”林硯手指點向烈港東南側一處不起眼的小灣,“但這裡,名‘鬼見愁’,暗礁密佈,水道極窄,大船難入。可當地老漁民說,每逢大潮,有一條隱秘水道可通港內,只容小船透過。此道,倭寇不知,因其從未想過,有人敢從這裡攻入。”
他抬頭,看向李阿蛟:“李阿蛟,你率‘橫海營’九百,乘突擊艇一百艘,攜火油、火藥、火箭,趁今夜大潮,從‘鬼見愁’潛入。入港後,不必接戰,只做一事——放火。燒船,燒倉,燒碼頭,燒一切能燒的!更要製造混亂,讓倭寇以為我軍大舉來襲。待港內大亂,你等趁亂撤出,在港外三里處‘狼礁’集結待命。”
“末將領命!”李阿蛟抱拳,眼中閃過漁民特有的、對風浪與地形的敏銳與自信。
“秦烈、陳啟年。”林硯看向二人,“你二人率‘陷陣營’八百,及三艘新式戰船、六艘炮船,拂曉時分,正面強攻烈港口。記住,不要強衝入口,只在港外游弋,以火炮轟擊港內設施,更要做出佯攻態勢,吸引守軍注意,為李阿蛟創造機會。待港內火起,守軍大亂,你二人即刻後撤,做出‘久攻不下,暫退’的假象。而後,全隊轉至‘狼礁’,與李阿蛟匯合。”
“末將明白!”
“此戰關鍵,不在殲敵,在造勢。”林硯環視眾人,聲音低沉而清晰,“我們要讓汪直知道,他的老巢,並非鐵桶。更要讓他以為,我‘破虜軍’主力已至舟山,要端他老窩。屆時,他必回師。而我們要做的,便是在他回師的路上——”他頓了頓,手指在海圖上劃過一道弧線,指向舟山與台州之間的“韭山列島”,“以逸待勞,半道截殺!”
“韭山水道,是舟山至台州必經之路,水道狹窄,暗礁叢生,大船難展。”林硯手指重重一點,“此地,便是汪直的葬身之處!我要在此,以新式戰船之利,以火炮之威,以水師陸戰隊之勇,將他這三萬倭寇,埋葬海底!”
眾人聽得心潮澎湃,卻又隱隱擔憂。此計行險,環環相扣,任何一環出錯,便是全軍覆沒。但,這是唯一能解台州之圍、更能重創倭寇主力的機會。
“大人,”秦烈沉聲道,“此去舟山,海路兇險,更兼敵情不明。您腿傷未愈,不宜親征。不若由末將等……”
“不必多言。”林硯打斷,拄著杖,緩緩走到船頭,望向漆黑的海面,“此戰,關乎東南大局,關乎‘破虜軍’存亡,更關乎——江南新政的氣運。我,必須去。”
他轉身,目光掃過甲板上每一張堅毅的臉,緩緩道:“諸位,此去,九死一生。但,有些仗,必須打;有些路,必須走。不為功名,不為利祿,只為這東海不再有倭寇橫行,為這沿海百姓能安枕而眠,更為這大雍江山,能有一寸乾淨的海疆!”
“願隨大人,死戰!”眾人單膝跪地,低吼聲在夜風中迴盪,雖輕,卻如驚雷。
“登船,出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