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舟山群島,“鬼見愁”。
此處名不虛傳。夜色中,但見嶙峋礁石如鬼怪獠牙,犬牙交錯,海浪拍打其上,激起數丈高的白沫,發出淒厲的嗚咽。水道最窄處,不過三丈,且水下暗礁密佈,大船至此,觸之即沉。但此刻,正值大潮,水位上漲,一條極隱秘的水道,在礁石間顯露出來,寬僅丈餘,深不過六尺。
李阿蛟立在頭船船頭,赤膊,只穿短褲,身上塗了防寒的魚油,在黑暗中泛著微光。他身後,一百艘突擊艇,如幽靈般靜靜漂浮。每艇九人,皆漁民出身,熟悉水性,更對這“鬼見愁”瞭如指掌。
“阿蛟哥,潮水到頂了,再不入,就要退了。”一個年輕漁民低聲道。
李阿蛟點頭,舉起手中魚叉,向前一揮。無聲無息,百艘小艇如離弦之箭,射入水道。操舟的漁民屏息靜氣,手中長篙如活物般在礁石間點戳,避開一個個水下陷阱。小艇輕盈,在狹窄水道中穿梭,不過一刻鐘,已悄然穿過“鬼見愁”,進入烈港內灣。
眼前豁然開朗。內灣水面寬闊,停泊著大小船隻近百艘,多是運輸用的朱印船、關船,更有許多搶來的明軍福船、漕船。岸邊,倉庫連綿,隱約可見守夜的倭寇抱著兵器,靠在牆根打盹。更遠處,倭寇的營寨燈火稀疏,大多沉睡。
“分頭行動。”李阿蛟壓低聲音,“一隊,燒船;二隊,燒倉;三隊,製造混亂。記住,用火箭,用火油罐,點了就跑,不許戀戰!兩炷香後,原路撤回‘鬼見愁’外匯合!”
“是!”
漁民們如夜叉入水,四散而去。他們自幼在海邊長大,縱火是拿手好戲。火箭帶著浸油的布條,精準射向船帆、倉頂;火油罐砸在甲板、木牆,轟然燃燒。不過片刻,港內多處火起,濃煙滾滾。沉睡的倭寇驚醒,慌亂奔走,呼喊救火,更有許多人盲目地向黑暗中放箭,射中的,多半是自己人。
“明狗襲港!明狗襲港!”
“船!船燒起來了!”
“糧倉!糧倉也著了!”
混亂如瘟疫蔓延。李阿蛟見火勢已起,吹響海螺——三短一長,是撤退訊號。漁民們如潮水般退去,來去如風,待倭寇守將組織起有效反擊,他們已消失在“鬼見愁”的礁石迷宮中。
幾乎同時,烈港入口外,炮聲震天。秦烈、陳啟年率艦隊抵達,九艘戰船在港外一字排開,舷側炮窗全開,黑洞洞的炮口對準港內。他們沒有強衝,只以火炮遠距離轟擊。炮彈落入港內,炸起道道水柱,更引燃了更多船隻、建築。守港倭寇肝膽俱裂,他們何曾見過如此猛烈的炮火?更兼港內火起,人心惶惶,許多倭寇以為明軍主力已至,竟棄了炮臺,向島內潰逃。
“撤!”秦烈見時機已到,果斷下令。九艘戰船調轉船頭,順風而下,迅速消失在晨霧中。留給倭寇的,是一個火光沖天、濃煙蔽日、一片狼藉的烈港。
訊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向正在猛攻台州的汪直。
正月廿二,午時,台州府城外,倭寇大營。
汪直臉色鐵青,獨坐帳中,手中捏著那份剛從舟山飛鴿傳來的急報。紙上只有寥寥數語:“昨夜明狗水師突襲烈港,焚燬戰船三十七艘,糧倉十二座,軍械庫三處。守將陣亡,傷亡逾千。賊酋林硯,親率主力,兵臨舟山。望大人速歸!”
“林硯……”汪直從牙縫中擠出這兩個字,眼中是刻骨的怨毒,更有深藏的恐懼。他千算萬算,沒算到林硯竟敢如此行險,以兩千兵,十艘船,直撲他老巢!更沒算到,他經營多年的烈港,竟被如此輕易攻破!
“大人!”幾個頭目衝進大帳,人人面色惶急,“舟山急報,明狗炮火兇猛,烈港已半毀!若再不回救,恐、恐根基不保啊!”
汪直閉目,胸膛劇烈起伏。回救?台州城已搖搖欲墜,最多再攻一日,必破。此時回師,前功盡棄。不回?舟山若失,數十年積蓄化為烏有,三萬兒郎家眷盡陷敵手,軍心必潰!屆時,莫說台州,便是這東海,也無他立錐之地!
“傳令……”他緩緩睜眼,眼中是孤注一擲的瘋狂,“全軍,即刻拔營,登船回師舟山!台州……暫且放過。待我滅了林硯,屠了寧波,再回來,與這餘子俊,慢慢算賬!”
“嗨!”
倭寇如潮水般退去。城頭上,已力竭的守軍看著突然退走的倭寇,茫然失措,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與哭泣。他們不知道,是三百里外那場大火,救了他們的命。
而此刻,在韭山水道的“狼礁”錨地,林硯立於“破浪”號船頭,望著東北方向漸漸湧起的濃雲,緩緩握緊了手中的杖。
“汪直……該來了。”
一場決定東海霸權的海上決戰,即將在這狹窄的水道中,拉開血色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