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卯時,杭州,鳳山門外。
天光熹微,春寒料峭。薄霧如紗,籠罩著這座剛剛從沉睡中甦醒的東南名都。但今日的鳳山門外,與往常任何一日都不同。自城門延伸而出、直抵運河碼頭的官道兩旁,黑壓壓站滿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孩童,著長衫計程車子,穿短褐的農戶,披綢緞的商賈,甚至有許多衣衫襤褸的乞丐、殘疾的老兵……萬人空巷,摩肩接踵,人人伸長了脖子,踮著腳尖,望向東北方向——那是運河來路,是凱旋之師將歸的方向。
道旁,每棵柳樹、每根燈柱、每戶人家的門楣上,都繫著靛青色的布條——那是“破虜”軍的顏色。更有許多人家,在門前擺起了香案,案上供著清水、米糕、時蔬,甚至還有整隻的雞鴨。嫋嫋香菸在晨霧中升騰,混合著人群撥出的白氣,在清冷的空氣中氤氳成一片虔誠而灼熱的氣息。
“來了!來了!”不知誰先喊了一聲,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湧動,又被維持秩序的杭州府衙役與新募的民壯死死攔住。
東北方向,運河之上,薄霧之中,先是一點靛青,然後是一面、兩面、十面、百面……無數的“破虜”戰旗,如青色的雲霞,緩緩移來。旗後,是如林的槍矛,是沉默行軍的黑色方陣。沒有戰鼓,沒有號角,只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踏在青石官道上,發出沉悶而震撼的“嗒、嗒、嗒”聲,彷彿大地的心臟在搏動。
隊伍最前方,一騎當先。馬上將領三十許歲,面龐黝黑,目光銳利如鷹,正是秦烈。他未著全甲,只穿輕便的棉甲,外罩靛青色戰袍,腰間懸著那柄斬殺過無數倭寇的雁翎刀。他身後,是“陷陣營”的三千陌刀手。這些礦工出身的漢子,經過數月血火淬鍊,如今已脫胎換骨。他們沉默地行進,腳步沉穩,目光平視,自有一股歷經生死、看淡榮辱的沉凝氣度。所過之處,人群自動屏息,只聞那整齊的踏步聲,與甲葉偶爾摩擦的輕響。
接著是“橫海營”四千水師。與陸師的肅殺不同,他們雖也沉默,但眼中閃著漁民特有的、與風浪搏命後的明亮與不羈。許多人身上還帶著海水的鹹腥,皮膚被海風颳得皸裂,但脊背挺得筆直。李阿蛟走在佇列前,這個曾經的象山漁民,如今已是統率千軍的將領,他努力想保持嚴肅,但嘴角仍抑制不住地上揚,目光在人群中急切搜尋——他在找他的妹妹,那個從倭寇奴營救出、被他託付給杭州善堂的丫頭。
“雷霆營”的炮隊最為壯觀。五十門大小火炮,以牛馬拖曳,炮身烏黑,炮口森然。推炮計程車卒昂首挺胸,這是他們用炮火犁平舟山、威震東南的榮耀。趙大河騎著一匹青驄馬,行在炮隊旁,這位軍器監大使面色疲憊,但眼中是發明家特有的狂熱與滿足。他發明改良的這些火器,經此一戰,已名揚天下。
最後是“鐵鷂營”三百騎。人馬皆披玄甲,肅穆如鐵流。他們負責殿後,也負責——護衛中軍那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青篷馬車。
馬車緩緩駛來。車簾低垂,看不清內裡。但所有人都知道,那裡面坐著誰。
人群忽然起了騷動。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掙脫了攙扶的子孫,顫巍巍衝出人叢,撲到道中,對著馬車方向,重重磕下頭去,嘶聲哭喊:“林青天!活命的大青天啊!我兒子被倭寇砍死,媳婦被擄走,留下我們老兩口和三個娃,去年冬天差點餓死!是您開了平價鹽鋪,三十文一斤的鹽啊!是您免了加耗,退了羨餘,我們才活到今天!青天大老爺!我給您磕頭了!”
她磕得額頭髮青,泥土沾滿了白髮。維護秩序的衙役想去拉,被秦烈一個眼神制止。老嫗身後,又湧出數十人,有失去兒子的母親,有丈夫被倭寇殺害的寡婦,有因鹽政改革得以活命的灶戶,有因漕運整頓保住飯碗的船工……他們跪在道中,哭喊,磕頭,將手中僅有的東西——幾個雞蛋,一包粗鹽,甚至只是一把野菜——捧在頭頂,想要獻給車中那人。
馬車停下。車簾掀開一角,一隻骨節分明、略顯蒼白的手伸出,輕輕擺了擺。隨即,一個清瘦的身影彎腰走出車廂。
林硯。
他依舊一身素白布衣,外罩玄色大氅,手中拄著竹杖。兩月征戰,倭寇平定,他眉宇間那股沉鬱的銳氣似乎沉澱了些,但眼中的疲憊,與那身布衣掩蓋不住的、彷彿隨時會倒下、卻又偏偏挺得筆直的堅韌,讓所有看到他的人,心頭都是一緊。
他沒有戴官帽,只用一根烏木簪綰了發,幾縷灰白的髮絲散在鬢邊,在晨風中微微飄動。他站在車轅上,望著道中跪倒一片的百姓,望著那些粗糙的手捧著的、微不足道卻重如千鈞的“供品”,望著那一張張淚流滿面、寫滿苦難與感恩的臉,喉頭滾動了一下。
他緩緩下車,走到那老嫗面前,俯身,雙手將她攙起。老嫗的手粗糙如樹皮,顫抖得厲害。林硯握緊了她的手,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老人家,請起。本官……受不起。”
“受得起!受得起啊!”老嫗哭得撕心裂肺,“沒有您,我們一家早就成白骨了!杭州城哪個不知道,是林大人、蕭大人,讓我們吃上了便宜鹽,讓我們不用交冤枉稅,更讓那殺千刀的倭寇,再也不敢來了!您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啊!”
“我不是菩薩。”林硯搖頭,目光掃過跪倒的百姓,“我只是個官,是陛下派到江南,為百姓做事的官。你們謝的,不該是我,是那些在韭山水道、在舟山島、在無數你們不知道的地方,流血犧牲的將士。是‘破虜軍’每一個兵卒,用他們的命,換來了今日的太平。”
他轉身,對身後的將士們,深深一揖。
“吼!吼!吼!”萬軍以拳擊甲,回應他們的統帥。那聲音裡,是無需言說的忠誠與熱血。
林硯直起身,對百姓們道:“都請起吧。本官還要去衙門覆命,蕭大人還在等著。這些心意,”他指了指那些雞蛋、鹽包、野菜,“本官心領了。但東西,請帶回去。你們活得好,有飯吃,有衣穿,孩子能讀書,老人能安康,便是對本官、對‘破虜軍’,最大的報答。”
他示意衙役,將百姓勸回道路兩側。然後,他不再乘車,就那樣拄著杖,一步一步,沿著青石官道,向鳳山門走去。秦烈下馬,陳啟年、李阿蛟、趙大河、周淮等將領,皆步行跟隨。萬軍自動調整隊形,緩步隨行。
所過之處,百姓如潮水般分開,又合攏。沒有人再跪,但無數雙手伸出,想要觸碰他的衣角,想要遞上一碗水,一塊糕。許多婦人掩面哭泣,孩子被舉過頭頂,只為看清那個傳說中的“林青天”。更有人高舉起家中供奉的牌位——那上面寫著“林公硯長生祿位”,以紅布覆蓋,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看!那是王婆婆!她兒子死在倭寇手裡,她天天對著林大人的長生牌位哭!”
“劉鐵匠!他家的鹽鋪去年被沈萬山擠垮,是林大人整頓鹽政,他才重新開張!”
“那是陳秀才!他寫了《破虜軍賦》,在西湖邊傳唱,被官府抓了,是林大人下令放的!”
低語聲、讚歎聲、哭泣聲,匯成一片滾燙的洪流,包裹著這支沉默凱旋的軍隊,湧入鳳山門,湧入杭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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