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辰時，燕京，刑部大堂。
這座象徵著帝國司法威嚴的建築，今日格外肅殺。堂前廣場，甲士林立，刀槍映日，寒光刺目。從大門至大堂，每隔三步便是一名身著飛魚服、腰懸繡春刀的東廠番子，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每一個進入者。尋常百姓早已被清場，只有少數持有特許通行證的官員，在查驗身份後，方能步入這片被權力與死亡籠罩的區域。
大堂內，氣氛更是壓抑如鉛。正中，“明鏡高懸”的匾額下，並排放著三張案桌。主審官，刑部尚書鄭屠，一個麵皮白淨、三縷長鬚、看似儒雅的中年官員，實則王振一手提拔的心腹，以酷刑逼供、羅織罪名聞名。他端坐正中，面色沉靜，目光卻不時瞟向左側——那裡，坐著都察院左都御史齊晟，齊黨餘孽，此番“蕭案”的主要策劃者之一。右側，是大理寺卿趙秉忠，一個鬚髮花白、看起來頗為正直的老者，但此刻他低垂著眼瞼，彷彿對堂上的一切漠不關心，實則心中暗自嘆息——他深知此案是冤獄，卻無力迴天。
堂下左側，設有一個木欄，欄後站著一個人。正是蕭徹。他未著囚服，仍穿著一身素白襴衫，雖被軟禁多日，面色略顯蒼白，但脊背挺直如松，目光平靜無波。他身後，站著兩名如狼似虎的東廠番子，名為“護衛”，實為監視。堂下右側，則跪著幾個所謂的“人證”——叛將周奎，以及兩名被蕭徹查處過的鹽商。他們瑟瑟發抖，不敢抬頭。
“啪！”鄭屠一拍驚堂木，聲音在大堂中迴盪，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帶人犯蕭徹，上前聽審！”
兩名番子推了蕭徹一把，蕭徹卻紋絲不動，只冷冷看了那番子一眼，那眼神中的凜然氣勢，竟讓那番子下意識縮回了手。蕭徹整了整衣冠，穩步上前，立於堂中，對鄭屠、齊晟、趙秉忠三人，拱手為禮：“草民蕭徹，見過三位大人。”
“大膽！”齊晟厲喝，“蕭徹！你乃待罪之臣，見了堂官，為何不跪？！”
蕭徹目光轉向齊晟，平靜道：“草民雖被革職，然尚未定罪。按《大明律》，未經三司會審、聖上御批定罪者，仍為白身。白身見堂官，作揖即可，無需下跪。齊大人身為都察院左都御史，掌風憲，司糾劾，莫非連此等律法常識，都已忘卻？”
一句話，噎得齊晟面色漲紅，卻無從反駁。他本想給蕭徹一個下馬威，卻被對方以法律條文輕鬆化解，反襯得自己知法違法。鄭屠見狀，皺了皺眉，再次拍響驚堂木：“肅靜！蕭徹，你休要巧言令色！今有三司會審，審理你在江南任職期間，貪墨軍餉、擅開海禁、私通倭寇、圖謀不軌等十大罪狀！這些罪狀，樁樁件件，皆有實證！你——認罪否？”
“不認。”蕭徹回答得乾脆利落，聲音清朗，在大堂中迴盪，“所謂十大罪狀，草民一概不知。若大人有‘實證’，不妨當堂出示，讓草民與天下人看看，究竟是何等‘鐵證’，能定我蕭徹之罪！”
鄭屠冷哼一聲，揮手：“呈證據！”
一名書吏捧著一疊文書上前，展開。首先是一封信函，正是王振偽造的那封“蕭徹與汪直通倭書信”。鄭屠拿起信函，展示給蕭徹：“蕭徹！你身為朝廷命官，卻與倭寇汪直暗通款曲，相約‘共舉大事’！這封信，是從你在通州的別院中搜出！筆跡經過鑑定，正是你的親筆！你還有何話說？！”
蕭徹看了一眼那封信，嗤笑一聲：“大人說這信是我的親筆？草民可否借來一觀？”
鄭屠猶豫了一下，示意書吏將信函遞給蕭徹。蕭徹接過，仔細端詳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帶著深深的諷刺：“大人，此信筆跡，確實模仿得有七八分像。然，造假之人，忽略了一點——草民寫信，慣用‘梅花小楷’，筆鋒轉折處，略帶隸意。而這封信，用的是‘館閣體’，圓潤光滑，無絲毫個人風格。更關鍵的是——”他指著信末那個鮮紅的印章，“汪直所用印信，是‘八幡大菩薩’印，此印在舟山被破時，已由靖海軍繳獲，存檔於杭州布政使司。大人若不信，可派人去杭州調取原印比對。此信上所蓋印章，線條粗陋，筆畫呆板，顯然是新刻的偽印！以此等粗劣偽造之物，欲定我蕭徹通倭之罪，豈不可笑？”
鄭屠面色微變。他沒想到，蕭徹對筆跡、印章的鑑別如此精細，更沒想到，靖海軍竟已繳獲了汪直的原印，並可隨時調取比對。這封信，確實是倉促偽造，細節處經不起推敲。他冷哼一聲，將信函扔回案上：“就算此信存疑，還有其他證據！帶人證！”
周奎被兩個衙役拖了上來。他渾身顫抖，不敢看蕭徹，只趴在地上，嘶聲道：“罪、罪將周奎，原台州衛指揮使……蕭、蕭大人在臺州抗倭時，曾、曾命罪將，將一批軍械，私下賣給……賣給倭寇，換取、換取金銀珠寶！罪將有賬本為證！”
齊晟適時開口，陰惻惻地道：“蕭徹！周奎乃你下屬，他親口指證你倒賣軍械，通敵牟利！你還有何話說？”
蕭徹看著匍匐在地、瑟瑟發抖的周奎，眼中閃過一絲悲哀，隨即化為冰冷的銳利：“周奎，你在臺州衛時，貪墨軍餉，倒賣軍械，致使衛所兵丁無甲無刀，倭寇來時一觸即潰，更兼開城降敵，致使台州海門衛陷落，兩萬軍民慘遭屠戮。此等罪行，本官早有實證，已錄入案卷，上報朝廷。只是被王振壓下，未曾發落。如今，你卻反咬一口，指證本官？你捫心自問，你那些所謂‘賣於倭寇’的軍械，究竟是本官讓你賣的，還是你自己貪墨倒賣，事發後嫁禍於人？”
周奎渾身一震，不敢抬頭，只喃喃道：“是、是你……是你讓我賣的……”
“是與不是，一查便知。”蕭徹目光如電，射向鄭屠，“鄭大人！周奎在臺州衛的貪墨案卷，杭州布政使司有備份！他倒賣軍械的賬目，與他家中查抄出的鉅額財產，皆可對應！只需派人調取案卷，核對賬目，便知真假！大人可敢當堂派人，前往杭州調卷？”
鄭屠面色一僵。他當然知道周奎是什麼貨色，更知道那些案卷若是調來，不僅不能定蕭徹的罪，反而會坐實周奎的罪行，更會暴露他們羅織罪名、包庇罪犯的行徑。他怎麼可能派人去調？
“此案錯綜複雜，案卷調取需時日，今日先審其他罪狀！”鄭屠強行轉移話題，“蕭徹！你在江南，擅自開海，私設市舶司，收取關稅，更兼發行‘海關銀票’，擾亂金融秩序！此乃擅權改制，藐視朝廷！你認罪否？”
蕭徹冷笑：“開海禁，設市舶，收關稅，此乃宋元舊制，本朝洪武、永樂年間亦曾實行，後因倭寇猖獗而暫閉。然時移世易，倭寇已平，海疆已靖，重開海禁，既可充盈國庫，又可惠及民生，更可加強海防，此乃利國利民之舉！至於‘海關銀票’，乃是為了方便商賈納稅、交易，避免白銀搬運之險，更有官府信用背書，何來‘擾亂金融秩序’之說？若大人認為開海禁、設市舶是罪，那請問，朝廷每年從廣州、泉州、寧波三處市舶司收到的關稅銀兩，是否也該退還？那些因海貿而得以養家餬口的沿海百姓，是否也該重陷絕境？”
一連串反問，擲地有聲，駁得鄭屠啞口無言。齊晟見狀，連忙介面：“蕭徹！你休要狡辯！你在江南，私練新軍，擁兵自重，更兼截留稅賦，不服朝廷調遣！此乃謀反之實！單此一條，便足以定你死罪！”
“私練新軍？”蕭徹目光轉向齊晟，帶著一絲憐憫，“齊大人，所謂‘靖海軍’，乃是在朝廷允許下，為抗倭而組建的‘團練’。其糧餉，一部分來自朝廷撥付，一部分來自江南地方自籌，從未截留朝廷正項稅賦！至於‘不服朝廷調遣’——敢問齊大人，朝廷調遣我蕭徹，所為何事？是讓我回京述職，還是讓我解散靖海軍，交出江南軍政大權？若朝廷有正當理由，我蕭徹豈會不從？然朝廷聽信閹黨讒言，欲加害忠良，解散功勳之師，我蕭徹為保江南萬民、為保抗倭成果，豈能坐以待斃？！此乃自保，非謀反！”
“強詞奪理！”齊晟氣得鬍鬚顫抖，“你這是狡辯！是抗旨！是謀逆！”
“夠了！”鄭屠再次猛拍驚堂木，面色鐵青。他看出來了，蕭徹口才犀利，對律法、對事實瞭如指掌，再讓他辯駁下去，不僅不能定罪，反而會讓這“十大罪狀”成為天下笑柄。他決定不再給蕭徹說話的機會。
“蕭徹！你巧言令色，混淆視聽！然，證據確鑿，由不得你抵賴！今有三司會審，本官宣判——”他拿起案上早已擬好的判決書，朗聲宣讀，“查原江南巡撫蕭徹，貪墨軍餉，擅開海禁，私通倭寇，擁兵自重，圖謀不軌等十大罪狀，俱已查實！依《大明律》，判——斬立決！家產抄沒，妻女發配教坊司，三代以內男丁，流放三千里！奏請聖上，御筆勾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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