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卯時，紫禁城，奉天殿。
天光慘淡，鉛雲低垂。秋風透過殿門的縫隙鑽入，帶著一股肅殺的寒意，吹得殿中百官衣袍微微飄動。但比秋風更冷的，是殿中那幾乎凝成實質的、令人窒息的氣氛。自寧王在南昌起兵、打出“清君側，誅林硯”的旗號以來，短短數日，南方半壁江山烽煙四起。告急文書如雪片般飛入京城，每一封都帶來一個更壞的訊息：九江失守，武昌被圍，蜀王大軍已出三峽……恐慌如同瘟疫，在京城中迅速蔓延。今日的早朝，氣氛更是壓抑到了極點。
丹陛之上，蕭徹端坐於龍椅之上，面色如常，但那雙握著龍椅扶手的手指，卻因用力而指節發白。他目光緩緩掃過殿下百官，看到許多人面色惶恐，眼神躲閃，甚至有人在偷偷抹汗。他知道，這些人中，有多少是真正心憂社稷，又有多少，是已經被寧王的聲勢嚇破了膽，正在盤算著如何保全自身。
“陛下！”班列中，一個身著緋色官袍、身形肥胖的官員，顫巍巍地走了出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正是禮部右侍郎趙謙。他以頭搶地，聲音帶著哭腔：“陛下！寧王勢大，號稱二十萬大軍，蜀王、楚王世子等紛紛響應，叛軍已席捲半壁江山！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臣，冒死進諫，懇請陛下——誅殺林硯，以安藩王之心！如此，或可平息干戈，保全社稷啊！”
“誅殺林硯，以安藩王之心！”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在死寂的大殿中炸響！許多官員雖然心中早有此念，卻無人敢率先提出。如今趙謙開了這個頭，那些早已被寧王聲勢嚇破膽、或對林硯專權心懷不滿的官員，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紛紛出列附議。
“陛下！趙大人所言極是！寧王所恨者，唯林硯一人而已！若能誅殺林硯，寧王師出無名，其勢自消！”
“陛下！臣亦以為，當以社稷為重！林硯雖有功，然其專權跋扈，已激起藩王之怒！若不早除，恐招致更大的禍患！”
“陛下！臣附議！”
一時間，竟有十餘名官員，紛紛跪倒，請求誅殺林硯，以平息藩王之怒。他們中，有的是真的被寧王聲勢嚇破了膽，有的則是藉機發洩對林硯新政的不滿，還有一些，則是暗中與寧王等藩王有聯絡，想借此機會，除掉林硯這個心腹大患。
蕭徹端坐於龍椅之上，聽著那些請求誅殺林硯的言論，面色越來越冷。他握著龍椅扶手的手指，指節已因用力而泛白。他沒有立刻發作，而是將目光，緩緩轉向班列之首，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素白布衣身影。
林硯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那些請求誅殺他的言論，與他毫無關係。他面色平靜，目光低垂，彷彿在欣賞著金磚地面上那精美的花紋。直到蕭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緩緩抬起頭，與蕭徹對視了一眼。那一眼中，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平靜。
蕭徹從林硯的目光中，讀懂了那份平靜背後的含義。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他沒有拍案怒斥，也沒有疾言厲色，只是用一種極其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的聲音，緩緩開口：“諸位愛卿，都說完了嗎？”
殿中一片死寂。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員，不由自主地抬起頭，看向丹陛之上那個年輕的皇帝。他們看到，蕭徹的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悲哀的失望。
“你們，”蕭徹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員，一字一句地道，“你們讓朕，殺了武國公，去討好那些起兵叛亂的藩王？”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意：“你們可知道，武國公為朕、為這江山、為這天下百姓，做過什麼？！他在江南，抗倭保民，整頓鹽政，興辦學堂，開海通商，讓無數百姓吃上了飽飯，讓無數孩童有了讀書的機會！他在京城，運籌帷幄，一舉蕩平閹黨，將朕從死牢中救出，扶朕登上這皇位！他廢除了東廠，釋放了冤獄，平反了昭雪，讓這天下，重現了一絲清明！而你們——”他指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員，手指因憤怒而微微顫抖，“你們，享受著武國公帶來的太平，卻在他遇到危難之時，第一個跳出來，要殺了他，去討好那些逆賊！你們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嗎？！”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在大殿中迴盪，震得樑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員，被罵得面紅耳赤，啞口無言，只能將頭埋得更低。
“陛下息怒！”吏部尚書王翱，顫巍巍地走出班列，跪倒在地，“趙謙等人，雖言辭不當，然其心，亦是為社稷著想。只是，他們目光短淺，不識大體，不知武國公之於朝廷，猶如擎天之柱，不可動搖！老臣以為，當務之急，不是自毀長城，而是如何調兵遣將，平定叛亂！”
“王大人所言極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崇文也出列，朗聲道，“寧王等人，包藏禍心，早已蓄謀造反！即便殺了武國公，他們也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的目標，是推翻朝廷，是篡奪皇位！陛下切不可被其迷惑，中了其離間之計！”
蕭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怒意，緩緩坐回龍椅。他目光再次掃過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員，冷冷道：“趙謙，及所有附議誅殺武國公者，革去官職，押入天牢，待平叛之後，再行審理！朕倒要看看，你們中，有多少人，是真正心憂社稷，又有多少人，是與寧王等逆賊，暗通款曲！”
“陛下聖明！”王翱、李崇文等正直官員，齊聲山呼。那些被點名革職的官員，則面色慘白，癱軟在地，被如狼似虎的禁軍士卒，拖了出去。
一場由寧王叛亂引發的、企圖藉機扳倒林硯的政治風波，在蕭徹的強硬態度下，被迅速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開始。真正的考驗，還在前方。而林硯，那個始終沉默不語的素白布衣身影，在經歷了這場風波後，在朝中的地位，反而變得更加穩固。因為他知道，皇帝，是真正信任他的。而這份信任，比任何權勢，都更加珍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