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申時，川鄂交界，西陵峽口，靖海軍西路軍大營。
秋雨連綿，江水暴漲。西陵峽兩岸，峭壁如削，雲霧繚繞。長江水在峽谷中奔騰咆哮，發出雷鳴般的巨響。譚綸站在大營外的一處高地上，手按腰刀，望著對面那在雨霧中若隱若現的蜀軍防線，面色凝重。他身後，西路軍的三萬將士，已在此駐紮了整整一個月。一個月來，他們發動了數次猛攻，卻始終無法突破蜀王憑藉天險構築的堅固防線。
蜀道難，難於上青天。這句古語，譚綸如今有了切膚之痛。蜀王朱宣圻，雖然庸碌無能，但他手下，卻有幾個善於利用地形的將領。他們依託西陵峽兩岸的險峻山勢，構築了大量的碉樓、關隘、陷阱，更在江面上設定了數道鐵索、浮障，將靖海軍的水師，牢牢地堵在了峽谷之外。譚綸曾嘗試派小股部隊，攀爬懸崖，試圖繞到蜀軍背後，但皆因山勢過於險峻，或被蜀軍發現，而功敗垂成。
“將軍，”一名副將走了過來，渾身溼透，臉上滿是疲憊與沮喪，“今日的攻勢，又失敗了。弟兄們……傷亡了八百多人。蜀軍的防線，實在太堅固了。咱們……是不是該換個法子？”
譚綸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換法子？什麼法子？繞道？蜀地四周，皆是天險。除了這西陵峽，其他的路，更難走。強攻？你也看到了，蜀軍依託地形，我軍兵力，根本無法展開。火炮，也難以瞄準那些隱藏在懸崖峭壁上的碉樓。”
他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無奈：“武國公那邊，已經攻破南昌，生擒寧王。楚王世子，也已投降。趙王，自焚而死。如今，四路叛軍，只剩下蜀王這一路。若我們遲遲不能突破西陵峽，讓蜀王成了氣候，豈不是讓武國公的完美戰績，出現了瑕疵？”
那副將也沉默了。他知道，譚綸說的是實情。西路軍，確實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困境。強攻，傷亡太大，且難以奏效。繞道，耗時太長，且風險極高。撤退，更是萬萬不能——那不僅意味著前功盡棄，更會讓蜀王趁機東出，威脅湖廣腹地。
“報——”一名斥候，冒著雨，飛奔而來，單膝跪地，“將軍！墨影密報！蜀王近日，正在成都大規模徵兵、徵糧！似乎……有長期固守，甚至伺機反攻的跡象！”
譚綸眉頭緊鎖。蜀王要長期固守？這說明，他根本沒有投降的打算。他是在等，等朝廷的平叛大軍，因久攻不下、糧草不濟而自行撤退，或者，等北方韃靼的援軍到來，給他創造反攻的機會。
“將軍，”那副將急了，“不能再這麼下去了！咱們得想個辦法，儘快突破西陵峽！否則，一旦蜀王成了氣候，後果不堪設想！”
譚綸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越是危急的時刻，指揮官越不能慌亂。他沉思了片刻，緩緩道：“強攻不行，繞道也不行。那，便只有——智取。”
“智取？”副將一愣，“如何智取？”
譚綸的目光，投向對面那雲霧繚繞的群山，緩緩道：“蜀王，並非無懈可擊。他有兩個致命的弱點。第一，他生性多疑。第二，他貪生怕死。我們可以利用他的這兩個弱點，設一個局。”
他轉身，走回大帳。帳中，巨大的輿圖前，他手指，在西陵峽上游的一個位置，點了點：“這裡，是夔州。夔州城，是蜀地東部的門戶，也是蜀軍的一個重要糧草囤積點。若能攻下夔州，便可切斷西陵峽蜀軍的糧道。屆時，蜀軍不戰自亂。”
“攻下夔州？”副將苦笑，“將軍，夔州城，比西陵峽的防線，還要堅固。而且，蜀軍在夔州，駐紮了重兵。咱們連西陵峽都打不破，又如何能攻下夔州？”
“強攻，自然不行。”譚綸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但，我們可以——騙。”
“騙？”
“對。騙。”譚綸緩緩道，“我打算，派一支精幹小隊，換上蜀軍的服飾，攜帶偽造的寧王求救信，混入夔州城。然後，在城中製造混亂，散佈謠言，就說寧王已投降朝廷，並供出了蜀王是主謀。蜀王派來鎮守夔州的將領，必定心生疑慮，不敢輕易出兵支援西陵峽。同時，我再派人在西陵峽上游，故意焚燒一些船隻，做出我軍欲繞道上游、抄襲蜀軍後路的假象。蜀王生性多疑，必定分兵去防守上游。如此一來，西陵峽的正面防線，便可能出現破綻。”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屆時，我便集中所有火炮，猛轟西陵峽正面的一處關隘。同時，派敢死隊，趁夜攀爬懸崖，繞到那處關隘的背後，前後夾擊！只要打破一處關隘，蜀軍的整個防線，便會崩潰！”
副將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將軍……此計，是否……過於冒險了？”
“打仗，哪有不冒險的？”譚綸緩緩道，“武國公在南昌，也是以奇兵制勝。我們西路軍，也不能落後太多。就這麼辦吧。”
他走到帳門口，望著那連綿的秋雨，望著那在雨霧中若隱若現的蜀軍防線，緩緩握緊了腰間的劍柄。蜀王，你以為，憑藉著這天險，便能阻擋我王師嗎？你錯了。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絕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