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辰時，文淵閣。
盛夏的陽光，如火般炙烤著大地。文淵閣內，卻因高大的院牆與茂密的古槐，而顯得格外清涼。然而，此刻閣中的氣氛，卻比外面的烈日，更加灼熱逼人。巨大的紫檀木長案上，攤放著一幅幅精確測繪的田畝圖，以及一摞摞各地呈報上來的魚鱗冊。林硯坐在主案後，手中握著一份剛剛從蘇州送來的密報，面色凝重。他身旁，戶部尚書張允、吏部尚書王翱、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崇文，以及幾位負責清丈田畝的郎中，皆肅然而立。
自整頓吏治、裁汰冗官初見成效後，林硯便將下一步的改革目標，鎖定在了帝國的經濟命脈——土地上。自洪武年間太祖高皇帝編制魚鱗圖冊以來，已過去兩百餘年。其間，歷經戰亂、兼併、轉移，魚鱗圖冊早已與實際田畝情況嚴重不符。大量的田畝，被世家大族、地方豪強，透過各種手段隱瞞、轉移，逃避賦稅。而這些被隱瞞的田畝，其應承擔的賦稅，又被轉嫁到了那些沒有背景、沒有權勢的自耕農身上，導致無數百姓不堪重負，或破產流亡，或賣身為奴，或鋌而走險，落草為寇。
若不徹底清查隱田，重新丈量土地，帝國的財政，便永遠無法擺脫困境；百姓的負擔，便永遠無法減輕；開元盛世，便永遠只是一句空話。
林硯放下手中的密報，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蘇州的密報，你們都看過了。蘇州華氏，乃江南數一數二的世家大族，世代簪纓，門生故吏遍佈朝野。然而，據皇城司密探查實，華氏一族，僅在蘇州一府，便隱瞞田畝不下三萬畝！其手段之隱蔽，牽連之廣泛，令人觸目驚心！”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而這，還只是冰山一角。蘇州如此，松江、常州、嘉興、湖州……乃至整個江南，乃至全國，又有多少田畝，被這些世家大族，隱瞞不報？又有多少賦稅，因此而流失？又有多少百姓，因此而受苦？”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天下輿圖》前，竹杖點向江南地區：“我決定，從江南開始，在全國範圍內，開展一場徹底的‘清丈田畝、清查隱田’行動！由戶部牽頭，都察院、皇城司配合，抽調精幹官員，組成‘清丈小組’，分赴各地，逐縣、逐鄉、逐村，重新丈量土地，核實田畝數量，登記造冊！凡被查出的隱田，一律追繳其自洪武年間以來所逃避的全部賦稅！凡拒不配合、或試圖阻撓清丈者，無論其身份多高、背景多深，一律嚴懲不貸！”
他轉身，目光如電，射向戶部尚書張允：“張大人！”
“下官在！”
“戶部，即刻擬定一份《清丈田畝實施細則》，明確清丈的範圍、方法、步驟、時限，以及獎懲措施。務必做到有法可依，有章可循！”
“下官遵命！”
“李大人！”
“下官在！”
“都察院，選派得力御史，分赴各地，監督清丈工作，防止地方官員與世家大族勾結，弄虛作假，徇私舞弊！”
“下官遵命！”
“周淮！”
“屬下在！”
“皇城司，全力配合清丈行動。一方面，提供情報支援，將那些可能阻撓清丈的世家大族的底細，摸清楚；另一方面，若遇到暴力抗法者，皇城司有權先斬後奏！”
“屬下遵命！”
一道道命令，清晰而果斷，如同精密的齒輪，環環相扣。一場席捲全國的、針對世家大族的經濟風暴，即將拉開序幕。
六月十五，辰時，蘇州府，吳江縣，華家渡。
華家渡，是蘇州華氏家族的祖居之地。這裡，良田萬頃，阡陌縱橫，河網密佈，是江南最富庶的地區之一。然而，今日的華家渡，卻瀰漫著一種緊張而壓抑的氣氛。村口，聚集了黑壓壓的人群。有衣著華貴的華氏族人，有手持棍棒的莊丁、護院，也有許多聞訊而來的、看熱鬧的百姓。
人群中央，停著幾輛官府的馬車。車上，走下來幾個身著青袍、頭戴烏紗的官員，以及一些手持圖紙、繩索、標杆的吏員、差役。為首一人，正是戶部派出的、負責蘇州府清丈工作的郎中，姓鄭，名明遠。他三十出頭，面容清癯，目光銳利，是林硯在江南推行新政時，親自提拔起來的能吏。
鄭明遠目光掃過那些面色不善的華氏族人，以及那些手持棍棒的莊丁，臉上沒有任何懼色。他朗聲道：“奉太師鈞旨，戶部明文，自即日起，蘇州府全面開展清丈田畝、清查隱田行動！華家渡，乃本次清丈的第一站！請華氏族長，出面配合！”
人群中，一陣騷動。片刻後，一個鬚髮花白、身著錦袍的老者，在幾個族人的攙扶下，緩緩走了出來。他正是華氏家族的族長，華老太爺。華老太爺面色陰沉，看著鄭明遠，冷冷道：“鄭大人，我華氏一族，世受國恩，歷代先祖，皆為國朝效力，從未有過拖欠賦稅之事。這清丈之事，是否……有些小題大做了？”
鄭明遠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卻帶著一絲冷意：“華老太爺，是否小題大做，清丈之後，自然知曉。請華老太爺，命人開啟糧倉、庫房，配合我等，清點田畝數量，核對魚鱗冊籍。”
華老太爺臉色更加難看。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冷哼一聲：“鄭大人，我華氏一族，在蘇州，已有兩百年根基。歷任蘇州知府、江蘇巡撫，乃至朝中閣老，都與我華氏有舊。你一個區區戶部郎中，難道就不怕……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嗎？”
這話，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了。鄭明遠卻彷彿沒有聽到一般，依舊微笑道：“華老太爺，下官奉太師鈞旨行事，只知有國法，不知有其他。請華老太爺，配合清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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