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十六年,十二月初六,辰時,紫禁城,奉天殿。
接連兩場慘敗的訊息,如同兩塊沉重的巨石,壓在每一個朝臣的心頭。奉天殿中的氣氛,壓抑得彷彿凝固了一般。蕭徹坐在龍椅上,面色灰敗,雙目之中,佈滿了血絲。他已經連續兩夜未曾閤眼,每次閉上眼,眼前便會浮現出那些在柔然鐵蹄下慘死的將士身影。
朝會已經開始了一刻鐘,卻無人發言。所有人都低著頭,噤若寒蟬,生怕一不小心,便觸怒了正處於暴怒邊緣的天子。
終於,有人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站在文官班列之首的李丞相——李善,緩緩出列。他已年過花甲,鬚髮皆白,身形佝僂,但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此刻卻閃爍著一種決絕的光芒。他走到丹陛之下,撩起官袍的下襬,緩緩跪倒在地。
“陛下,老臣,有本要奏。”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蕭徹看著他,疲憊地道:“李愛卿,有何事要奏?”
李善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緩緩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章,雙手高舉過頭頂,朗聲道:“陛下!老臣,與朝中四十七位同僚,聯名上書,懇請陛下,以太師林硯為主帥,總領北伐諸軍事宜!”
此言一齣,整個奉天殿,頓時一片譁然。
那些保守派官員,一個個臉色大變。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李善這位一向中立、不問世事的老丞相,竟然會在這個時候,帶頭為林硯請命!
而林派官員,則是精神一振。他們彷彿看到了黑暗中,出現了一絲曙光。
蕭徹看著李善手中那份厚厚的奏章,看著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簽名,心中,百感交集。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李愛卿,你們……這是何意?”
李善抬起頭,目光直視著蕭徹,聲音中,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意味:“陛下!老臣侍奉三朝,歷經風雨,從未見過如此危急之局面!柔然大軍壓境,幽州危在旦夕!我朝兩度出兵,兩度慘敗,損兵折將,元氣大傷!如今,朝中已無可用之兵,亦無可擔此重任之將!”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沉重:“陛下!老臣知道,陛下與太師之間,多有齟齬。但,國難當頭,個人恩怨,當置於一旁!太師之才,曠古爍今,無論是治國,還是用兵,皆遠勝老臣等百倍!如今,能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者,唯太師一人而已!”
他說著,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撞擊在金磚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陛下!為了這大雍的江山社稷,為了這京城的萬千百姓,老臣,懇請陛下,放下成見,請太師出山!”
“臣等,懇請陛下,請太師出山!”
李善身後,那四十七位聯名上書的官員,齊齊跪倒在地,異口同聲地喊道。他們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在空曠的奉天殿中迴盪著,形成了一股強大的聲浪,衝擊著蕭徹的心靈。
蕭徹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一齊湧上心頭。他何嘗不知道林硯的能力?他何嘗不想讓林硯去退敵?可是,他拉不下那個臉!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讓他去向一個被他猜忌、被他打壓的臣子低頭認錯,他做不到!
他咬著牙,沉默著,一言不發。
這時,跪在地上的戶部尚書張允,也抬起頭,高聲道:“陛下!臣,也懇請陛下,請太師出山!臣,願以身家性命擔保,太師此去,必能平定柔然,凱旋而歸!”
“陛下!臣等,也願以身家性命擔保!”又有十幾位官員,齊聲喊道。
蕭徹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臣子,看著他們臉上那懇切的表情,心中那道堅固的防線,終於開始鬆動了。他緩緩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中,充滿了無奈,充滿了掙扎,也充滿了……屈服。
他睜開眼,看著李善,聲音沙啞地道:“李愛卿,你……你替朕,去一趟太師府吧。”
李善聞言,心中一喜,但臉上卻不敢表現出來,只是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道:“老臣,遵旨。”
十二月初六,午時,太師府。
李善的車駕,在太師府門前停下。他走下馬車,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走上前去,叩響了門環。
開門的是周淮。他看到李善,微微一怔,然後,連忙躬身行禮:“李相爺,您怎麼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