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十六年,十二月初七,辰時,太師府。
冬日的清晨,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城市上空,彷彿預示著某種不祥。太師府門前,今日卻是另一番景象。朱漆大門洞開,門前的石階,被灑掃得一塵不染。府中上下,皆換上了嶄新的衣裳,列隊而立,神情肅穆。
因為,今日,陛下要親自駕臨。
辰時三刻,一隊鑾駕,緩緩出現在街角。沒有華麗的儀仗,沒有喧囂的鼓樂,只有一頂明黃色的龍輦,在數十名錦衣衛的護衛下,沉默地向太師府行來。龍輦的帷幔低垂,遮住了裡面那位九五之尊的面容,卻遮不住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沉重與壓抑。
龍輦在太師府門前停下。一隻戴著白玉扳指的手,緩緩掀開帷幔,露出了蕭徹那張略顯憔悴的面容。他看了一眼太師府那敞開的朱漆大門,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在陳矩的攙扶下,走下了龍輦。
他沒有讓陳矩通報,而是徑直,向太師府內走去。門口的侍衛,想要阻攔,卻被陳矩用一個嚴厲的眼神制止了。
蕭徹的腳步,有些沉重。他走過影壁,穿過庭院,來到了正堂之前。正堂的門,敞開著。他一眼便看到了,那個坐在主位之上的身影。
林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素白布衣,外罩一件玄色大氅,靜靜地坐在那裡。他的臉色,依舊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但目光,卻平靜如水,彷彿早已預料到蕭徹的到來。他沒有起身迎接,只是緩緩抬起頭,看著站在門外的蕭徹,微微頷首,算是行了一禮。
“陛下,來了。”他的聲音,平靜,淡然,聽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
蕭徹看著林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他邁步,跨過門檻,走進了正堂。他沒有坐上主位,而是在林硯下首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正堂中,只剩下他們二人。陳矩和周淮,都自覺地退到了門外,並將門輕輕帶上。
沉默。良久的沉默。
最終,還是蕭徹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疲憊與無奈:“太師,朕……朕錯了。”
林硯看著他,沒有說話。
蕭徹繼續道:“朕,不該聽信那些小人的讒言,猜忌於你。朕,不該暫停科學院的撥款,不該廢止那些利國利民的改革。朕,更不該……不該派那些宦官,去軍中掣肘秦烈。如今,柔然大軍壓境,幽州危在旦夕,朕……朕才知道,誰才是真正為國為民的忠臣。”
他說著,站起身來,走到林硯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太師,朕,懇請你,出山,救救這大雍的江山社稷。”
林硯看著蕭徹那彎下的腰,看著他臉上那真誠的悔恨之色,心中,亦是感慨萬千。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陛下,臣,可以出山。但,臣,有幾個條件。”
蕭徹直起身,連忙道:“太師請講!莫說幾個,便是幾十個,朕,也全部答應!”
林硯豎起第一根手指:“第一,臣此次出征,需全權統轄前線所有軍政事務。從將領的任免,到兵力的調配,再到糧草的籌措,所有事宜,皆由臣一人決斷。任何人,不得干涉。包括……陛下在內。”
蕭徹聞言,臉色微微一變。他知道,這意味著,他將徹底失去對前線大軍的控制權。但,他別無選擇。他咬了咬牙,點頭道:“朕,準了!”
林硯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所有派往各軍的宦官監軍,必須全部撤回!一個不留!臣的軍中,不需要那些閹人,指手畫腳!”
這個條件,更是直接戳中了蕭徹的痛處。那些宦官監軍,是他費盡心機安插進軍中的眼線,是他用來制衡林硯和秦烈的重要棋子。如今,要全部撤回,等於自斷臂膀。但,想到那兩場慘敗,想到那八萬陣亡將士,他再次咬了咬牙,點頭道:“朕,也準了!”
林硯豎起第三根手指:“第三,臣出征期間,朝廷必須全面恢復所有被廢止的改革措施!尤其是《勞工保護條例》,必須嚴格執行!科學院,必須恢復撥款!所有被罷免的改革派官員,必須官復原職!”
蕭徹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這三個條件,一個比一個苛刻,幾乎是將他之前的所有決策,全部推翻!他沉默了很久,內心在做著激烈的鬥爭。最終,他還是緩緩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地道:“朕……準了。”
林硯看著蕭徹,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蕭徹面前,然後,單膝跪地,抱拳道:“臣,林硯,領旨謝恩。臣,必不負陛下所託,定將柔然胡騎,逐出我大雍疆土!”
蕭徹連忙將他扶起,握著他的手,聲音有些哽咽:“太師……朕……朕等你凱旋歸來!”
十二月初七,午時,紫禁城,奉天殿。
蕭徹的聖旨,以最快的速度,傳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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