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慢慢放下衣服,臉色有些蒼白,對我擠出一個很淡的、帶著點虛弱的笑:“還挺疼的。”
就是從這天起,每天清晨的打針,成了我們之間一個固定的、略帶疼痛的“儀式”。
起初的生疏和尷尬,在重複中漸漸變得熟練。她會提前準備好酒精棉籤,安靜地坐在床邊等待;我會盡量動作輕柔迅速。
注射時,我們很少交談,但那種肌膚接觸和共同完成一件事的隱秘聯結,卻在不經意間,悄然改變著什麼。
除了打針,還有每天一把花花綠綠的藥片——雌激素、孕激素、各種維生素和輔助藥物。白雪的包裡總是裝著幾個小藥盒,定時定點服用。
藥物的副作用也開始顯現,她偶爾會抱怨頭暈、噁心,情緒也變得更加起伏不定,有時會因為一點小事莫名低落或煩躁。
每隔兩三天,我們就要跑一趟醫院,抽血監測激素水平變化,做陰道B超觀察卵泡發育和內膜生長情況。
生殖中心的B超室門口總是排著長隊,大多是女性。白雪每次進去前,都會深吸一口氣,像要奔赴戰場。出來時,臉上或是帶著一絲微弱的希望“今天內膜長了0.5毫米”,或是難掩的沮喪“卵泡長得太慢了”。
我陪著她,穿梭在醫院嘈雜的走廊和瀰漫著消毒水氣味的各個診室之間。
幫她排隊,取報告,聽醫生分析那些晦澀的資料和指標。
在這個過程中,我看到了一個褪去所有偽裝、只剩下脆弱和堅強的白雪。
她會因為醫生一句“有進步”而眼睛發亮,也會因為某個指標不理想而偷偷紅了眼眶,卻強忍著不讓淚掉下來。
等待的時候她會靠在我懷裡輕聲說:“好累啊,許諾。”
我攬著她的肩膀,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消瘦和疲憊。
有一次,她因為對某種藥物反應劇烈,嘔吐不止,臉色煞白地躺在急診留觀室的病床上打點滴。我守在一旁,給她擦汗,遞水。她昏昏沉沉地睡去,手卻無意識地抓著我的衣角,像個害怕被丟棄的孩子。
那一刻,我看著她蒼白憔悴的睡顏,心裡某個堅硬的地方,猝不及防地塌陷了一小塊。
治療進行了將近一個月,複查結果終於有了令人鼓舞的進展。激素水平基本達標,子宮內膜厚度也勉強爬升到了移植要求的及格線。
教授看著B超單,點了點頭:“可以準備取卵了。男方今天再做一個精液複查,如果沒問題,就安排時間。”
等待我檢查結果的那半個小時,白雪坐在候診區,雙手緊緊交握,眼睛一首盯著檢查室的門,那是一種純粹的、毫無掩飾的緊張和期盼。
當我拿著“一切正常”的報告單走出來,對她點頭時,她幾乎是從椅子上跳起來,衝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胳膊,眼裡瞬間蓄滿了淚水,聲音帶著哭腔和笑意:“太好了,太好了許諾!”
她撲進我懷裡,把臉埋在我胸口,肩膀輕輕抽動。我伸出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候診區有人投來善意的目光,或許把我們當成了一對歷經艱辛、終於看到曙光的普通夫妻。
那一刻,懷裡溫熱的顫抖,和她身上淡淡的、混合著藥味的熟悉香氣,讓我心中那片荒蕪的凍土,開始蠢蠢欲動。
取卵手術安排在一週後。手術當天,白雪被推進去前,緊緊抓著我的手,眼神里充滿了依賴和恐懼。“我有點怕。”她小聲說。
“沒事,小手術,很快就好了。我在外面等你。”我握了握她的手,語氣是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我坐在手術室外的椅子上,看著“手術中”的紅燈,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些畫面——一個像她也像我的小小身影,軟軟的,帶著奶香。
會哭,會笑,會咿咿呀呀叫爸爸媽媽。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像藤蔓一樣瘋狂生長,帶著一種陌生的、柔軟的牽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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