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長順這回來，擺出的陣仗比上回大。
他領了本家三位長輩、兩個族裡兄弟，進院就往臺階上一站，擺出“開宗族會”的架勢。為首的三爺爺拄著拐，先嘆了口氣：
“芒丫頭，不是族裡為難你。你一個沒爹沒媽的閨女，獨門獨戶，傳出去人家說我們黎家不照顧後輩。你二叔也是一片苦心。”
黎長順順勢接話，話說得比上回更圓：“芒子，上回是二叔急了些。這回叔把話說明白：你爹當年治病、辦喪事，欠了族裡和我不少人情、幾筆錢，如今你一個人守著這麼個院子，既是浪費，也對不住你爹。
房，歸族裡替你看著，等你出嫁再給你置辦嫁妝；你搬過來住，熱湯熱飯有人管。這是兩全其美的事。”
他一邊說，一邊示意跟來的人往棚子和屋裡瞟，那架勢，彷彿今天就要把東西清點搬走。隔壁幾戶人家聽見動靜，都湊到院牆外探頭，馬嬸更是放下手裡的活就趕了過來。
黎芒站在屋門口，等他說完，才不慌不忙開口：“二叔，三爺爺，各位長輩。房契我確實沒有，軍墾家屬房也沒有私人房契這一說，只有連隊的登記冊子。既然沒有契，那咱們今天就不談契，談賬——把賬算清，比什麼都強。”
她轉身回屋，拿出一個本子和一沓紙，在院裡那張舊木桌上攤開。
“第一筆，我爹的房。”她聲音清亮，足以讓院牆外的鄰居也聽見，“這房是一九五八年建團時，我爹他們排自己脫坯蓋的軍墾房，後來按家屬房登記，戶主黎大山，連隊房管冊上有。
我是他唯一的閨女，爹沒了、娘沒了，我住我爹的房，天經地義。‘歸族裡看著’，請問軍墾房哪一條規定，烈士的房要歸族裡？要有，二叔拿檔案來，我立刻搬。”
黎長順張了張嘴，檔案他當然拿不出來。
“第二筆，我爹的喪事和‘欠族裡的錢’。”黎芒翻過一頁，“我爹是因公犧牲，喪事是連隊和排裡工友料理的，撫卹按規定發，這些連裡有賬。二叔說我爹欠族裡錢，多少、哪年、什麼由頭、誰經手、有沒有借條？
請一樣一樣說，我記下來，咱們當面對。真欠了，我認，砸鍋賣鐵也還；要沒有憑據，這話往後不能再講，講一遍，就是壞我爹名聲。”
三爺爺的臉色有點掛不住，嘟囔道：“都是一家人，哪能筆筆有借條……”
“一家人，才更要有憑有據。”黎芒語氣平和，卻不讓步，“不然今天說欠三塊、明天說欠五塊，我一個孤女，拿什麼對？”
“第三筆，東西。”她翻開第三頁，“我爹留下什麼，我早清點過：坎土曼一把、鐵鍁一把、舊木箱一個、鋪蓋一卷、鍋碗一套，另有些零碎。
這幾年，誰從我這兒拿走過什麼，我這兒也記著——去年冬天，二叔你說替我‘保管’，拿走了爹的一件軍大衣和一口鋁鍋，至今沒還；
開春，族裡二哥借走兩斤苞谷面，沒還。
這些都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可一樣是一樣。今天當著長輩和鄰居的面，咱們對一對：該還我的還我，該我謝的我謝。”
她把清單轉向眾人。哪一件、什麼時候、誰經手，寫得清清楚楚。院裡院外一片安靜，只剩風吹過林帶的沙沙聲。
黎長順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沒想到，這個從前悶不吭聲的侄女，把這些陳芝麻爛穀子一筆筆全記著，還敢當眾攤開。
馬嬸第一個站出來：“大山家的軍大衣，我記得，長順你是拿走了，說是替孩子收著。今兒當著人，該給孩子拿回來。”
另一個老職工也開口：“大山那房，是他們排一坯一坯蓋的，我手上現在還有當年脫坯的印子，這房誰敢說不是芒子的？”
連部劉文書本來是被馬嬸悄悄叫來的，這會兒也擠進院子，公事公辦地說：“家屬房登記冊我帶來了，戶主黎大山，沒錯。
按規定，遺屬有權繼續住，任何人不得強佔。黎芒同志，你放心住；誰有異議，讓他到連部按手續提。”
三爺爺見狀，知道今天討不到便宜，拄著拐站起身，打圓場：“哎呀，都是誤會、誤會。芒子既然有連裡做主，族裡自然沒話說。長順，咱們走，別在這兒丟人。”
黎長順騎虎難下，卻還不死心，他眼珠一轉，從兜裡又摸出那張皺巴巴的採購單，換了副面孔，揚聲說：
“行行，房的事叔不勉強。可芒子，你不是想進加工廠嗎？老周又給你爭取了個臨時名額，人家說了，這回是真的，不過得先讓你幫著縫一批勞保手套，算是試試手藝、表表態度。你看，人家這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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