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記錄紙被拿走,黎芒一宿沒睡踏實。
她倒不是心疼那兩頁紙,她怕的是自己辛辛苦苦記下的東西,被人隨手一撕、或者拿去做了別的文章。第二天天剛亮,她問清農機站的位置,揣上本子,徑首找了過去。
農機站在連隊和團部之間,一個圍著鐵絲網的大院子,裡頭停著幾臺拖拉機、播種機,機油味混著鐵鏽味撲面而來。
清早的日頭底下,幾個機修工正蹲在一臺拆開的機器旁忙活。她一眼就看見那個灰布衫男人,他半跪在地上,手裡拿著扳手,正在緊一顆螺絲,側臉繃得很緊。
“同志。”黎芒走過去,“我是一連的黎芒,昨天你拿走了我的記錄紙,我來問一下,那紙……”
他抬起頭,認出是她,站起身,在抹布上擦了擦手:“跟我來。”
她被帶進一間堆著臺賬和零件圖的小屋。他從桌上拿起那張紙,又拿出幾樣東西:一把卷尺、一支鉛筆、幾張印著格子的舊錶格,在桌上攤開。
“我叫陸硯舟,農機站的。”他總算報了名字,語氣仍是公事公辦的冷,“你的紙我沒撕,也不會給別人。今天叫你過來——”
他頓了頓,糾正自己,“你今天既然來了,我就跟你說說,你這東西,哪兒能用,哪兒是廢紙。”
黎芒心裡那點戒備,被這份認真壓了下去,她拿出本子,準備記。
“第一,你沒有樣點數。”陸硯舟指著紙上的“發白、發黃”,“你說這塊地苗差,差到什麼程度?你走了幾行、隔幾步取一個點、一個點幾株苗、活幾株死幾株?沒有數,‘差’就是一句感覺,誰都能反駁你。”
“第二,沒有日期。鹽鹼地的表土,今天白、澆完水又一個樣,你不寫日子,過一個月回頭看,這紙就是死的。第三,沒分品種。這塊地種的什麼品種、哪天播的、播量多少,苗情才有得比,不然好地差地種的不是一個種,比個什麼?”
他一條一條往下說,毫不留情。
“第西,跟農機有關的,你一個字沒有。地是機器耕的、種子是機器播的,犁多深、播多深、是哪臺機子、哪個機手乾的活,都影響出苗。你光盯著土,不看是怎麼耕播的,找原因就找不全。”他抬眼看她,
“你想讓人信你這塊地有問題、你的法子有用,就得讓任何一個懂行的人,拿著你的記錄,能把當時的情形重新擺出來。做不到這一點,你就是把嘴說破,也沒用。”
換作旁人,被一個年輕男人當著面這樣挑錯,臉上早掛不住了。黎芒卻越聽眼睛越亮。
她前世在實驗室,導師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可重複、可核查”,陸硯舟說的這些,本質上是一回事,只不過換成了大田和農機的語言。她飛快地記,生怕漏了一個字。
“你說的對。”她等他說完,認認真真點頭,“是我想當然了。那……怎麼記才算合格?你能不能給我個樣子?”
陸硯舟大概沒料到她是這個反應。他見過太多被他說兩句就紅著臉辯解、或者抹眼淚走人的,眼前這個姑娘,捱了一頓批,眼睛反倒亮了,還掏出本子要“樣子”。
他沉默幾秒,從抽屜裡翻出一套農機站用舊了的田間記錄表。
“照著這個改。”他把表格推給她,“日期、地塊編號、樣點位置、株數、成活率、土壤情況、耕播機具和機手,一項一項填滿。農具型號不會認,來站上問,別瞎寫。”
他又補了一句,“按農時記,播種、出苗、現蕾、開花、收穫,一個節點都不能落。這是硬規矩,哄不了人,我也不打算哄你。”
“好。”黎芒把表格小心收好,如獲至寶,“我重新記,記完拿來給你看,行不行?”
“隨你。”他重新蹲回機器旁,語氣淡淡的,“記合格了再說。”
黎芒沒再多打擾,道了謝,走出農機站。陽光灑在院子裡,她卻覺得心裡比陽光還亮。這一趟,她不但要回了紙,還換來了一套規範的記錄法子,和一個雖冷、卻真懂行的“監督人”。
她隱約明白,在這連隊裡,想靠技術站住腳,光自己心裡有數不行,得讓記錄規範到任何人都挑不出錯——而農機站,正是她繞不開、也用得上的一道關口。
回到家,她顧不上吃飯,就著那張舊錶格,重新設計自己的田間記錄冊:
每一頁都留出日期、地塊、樣點、品種、機具的位置,又專門加了一欄“複核方式”,提醒自己感知到的異常,必須靠挖土、詢問、測量來驗證,絕不首接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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