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保手套的事,黎芒琢磨了兩天,最終決定接,但要按她的法子接。
她想得明白:首接拒絕,等於把“不識抬舉”的話柄遞到周德富手裡,名額的線也會就此斷掉;可要是糊里糊塗接了他給的布料、關起門來趕私活,那就真成了“私攬活計、來路不明”,將來人家想怎麼捏她就怎麼捏。
唯一穩妥的路,是把這件事放到明處,變成連隊認可的“修舊利廢、支援生產”。
她先去找了趙連長和劉文書,把周德富轉來的需求一五一十彙報:團裡或廠裡需要一批勞保手套和補丁工作服,她願意利用工餘時間承做,但有三條:
一是活計在連裡登記,數量、工時、材料來源、交付物件寫清楚;
二是材料要麼由對方透過正規渠道調撥、要麼用連裡回收的舊布舊料,絕不收私下塞來、說不清來路的東西;
三是報酬按規矩來,給現金就記明賬,給糧票、食物也登記,多少都擺在紙上。
趙連長聽完,看她的眼神又不一樣了。這年頭,職工家屬憑手藝給大夥補補縫縫、換點吃的用的,本是常事,上面也提倡修舊利廢;
難得的是她一個姑娘,事事都要先報連裡、先立規矩。他當場讓劉文書給她做了登記,又交代:“你放心做,是給集體、給生產幹活,連裡給你作證。來路不清的料子,你退回去,做得對。”
有了這句話,黎芒才動了手。
她自己沒有縫紉機。娘留下的那臺舊機子,前些年被親戚“借”走沒還,如今手裡只有一個針線笸籮、幾軸線、幾塊舊布。
她找到家屬院一位有縫紉機的張嫂,說好借用機子、按用的次數付一點磨損費,或者用幫張嫂改兩件衣裳來抵。張嫂知道她是烈士遺孤、人又規矩,痛快地答應了,機子白天張嫂用,晚飯後抬到黎芒屋裡讓她趕夜工。
第一夜,煤油燈挑亮,那臺“蝴蝶”牌舊縫紉機被擦得乾乾淨淨,烏黑的機頭泛著暗光。黎芒穿針引線,腳踩踏板,“噠噠噠”的機聲在安靜的夜裡響起來,又急又密,像一場只屬於她一個人的衝鋒。
她的縫紉手藝,是跟著娘學的底子,又有前世做實驗練出的那雙穩手。勞保手套要耐磨,她把最吃勁的虎口、指縫處都加了雙層;
針腳要密、要勻,她先在廢布上試好針距,再上正料;工作服打補丁,她講究補丁的形狀順著衣料受力的方向,縫上去平整、不硌人,還耐穿。
她一邊做,一邊在登記本上記:舊布幾塊、線用多少、幾點開工幾點收、做了幾件,一絲不苟。
夜深了,燈花結了又剪。她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活動一下僵硬的脖子,接著踩。窗外是戈壁沉沉的夜,風颳過土牆嗚嗚地響,屋裡這一點燈火、這一陣機聲,卻讓她覺得無比踏實。
這是她來到這個時代後,第一次憑自己的雙手,把“活計”變成看得見的東西。
連著幾夜,她趕完了第一批:兩副加厚勞保手套、三件補好的工作服,針腳密實,結實耐用。交付時,她當著劉文書的面清點、登記,對方按約定給了她兩塊多錢和幾斤糧票——數目不大,卻是她在這個時代靠手藝掙到的第一筆乾淨收入。
她把錢和糧票分別收好,在賬本上寫下日期、來路和數目,又把借用縫紉機的磨損費、用掉的線錢一一扣除,算出淨落多少,清清楚楚。
剩下的布頭線腦,她一點沒浪費,攢起來準備做補丁。她還發現,連裡不少職工的工作服、孩子們的衣裳都破了沒人補,家屬們要麼手笨、要麼沒空。
她心裡一動:與其等周德富那種不清不楚的“大單”,不如明正言順地接大夥的修舊活,既幫了人,又能一點一點換口吃的、攢幾個活錢——這才是她能長久走的路。
這念頭剛起,意外先來了。
第五天夜裡,她正踩著機子趕一件工作服,腳下猛地一沉,“啪”的一聲脆響,機輪空轉,針腳全亂——傳動的皮帶崩斷了。她停下機子,拆下皮帶一看,皮子老化,介面處齊齊裂開,這機子畢竟太舊了。
她正對著斷帶發愁,院門外傳來腳步聲,跟著是敲門聲。這麼晚了,會是誰?她開門一看,微微一怔:竟是陸硯舟。他手裡拎著個工具袋,像是剛從站里加班回來,路過這兒。
“你這兒機聲停了,我聽見不對。”他言簡意賅,目光越過她,落在那臺開蓋的縫紉機上,又掃過桌上攤著的登記本、布料,以及那張壓在角上、周德富留下的採購單。他的視線在那張單子上停了一瞬,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起來。
“皮帶斷了。”黎芒讓開身,“你懂這個?”
陸硯舟沒答話,走進來,放下工具袋,拿起那根斷皮帶,又看了看機身上的型號,神色一點點沉了下來:“先不說皮帶。你桌上這張採購單,還有你做的這些料子——誰給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