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燈下,陸硯舟拿著那根斷皮帶,又看了看縫紉機機身上鑄著的型號,眉頭越皺越緊。
“這臺機子是蝴蝶牌老型號,原配皮帶是幾分寬、多厚,都有定數。”
他把斷帶遞到黎芒眼前,“你這根,寬窄薄厚都不對,皮料也次,是拿別的機子上的舊帶硬湊的。湊合用還行,一吃厚料、一趕速度,非斷不可。給你機子的人,要麼不懂,要麼……根本沒安好心讓你順順當當把活趕完。”
黎芒心裡一沉。機子是張嫂好心借的,張嫂一個家屬,哪懂這些,多半是當年機子轉手時,被人換了帶。她接過斷帶,仔細看了看,果然看出介面和皮料的勉強。
“還有這個。”陸硯舟拿起桌上那張周德富留下的採購單,“這就是讓你縫手套的‘單子’?沒公章、沒編號、沒驗收標準,連要多少、什麼料、給誰都寫得含糊。
你照著這個做,做好了,功勞是人家的;一旦料子來路有問題、或者人家反咬你一口說你以次充好,你拿什麼自證?”
他兩句話,一針見血,正戳在黎芒最警惕的地方。她沒有慌亂,反而把自己的登記本翻開,推到他面前。
“你看,我沒糊塗。”她一頁頁指給他,“這是連裡的登記,趙連長和劉文書都知道,活計是修舊利廢、明著做的;
這一頁,記材料來源,周德富那邊給的布料、線軸,多少、什麼時候給的,我都讓他過了連裡的眼,說不清來路的我退過兩回;這一頁,是工時和交付,做了幾件、誰取走的、給了多少報酬,全在上面。”
陸硯舟一頁頁翻下去,神色有些意外。他本以為要費些口舌提醒這個姑娘別落進套裡,沒想到,她早把每一筆都記得滴水不漏。他抬眼看她,冷硬的神情鬆動了一絲:“你倒是不傻。”
“在這連隊裡,我不敢傻。”黎芒平靜地說,“我一個孤女,沒靠山,唯一的靠山就是把賬記清、把手續走正。
你提醒得對,這張單子含糊,我本來也沒打算照著它悶頭幹——周德富給的那點料子,我己經原樣登記、單獨放著,沒往大夥的活裡摻,就等著哪天對質。”
陸硯舟點點頭,不再說什麼,蹲下身,開啟工具袋:“皮帶我看看能不能先接上,讓你今晚不至於停工。”
他的手很巧,拆下斷帶,把介面重新削薄、疊層、打孔,又用細牛筋線密密縫牢,裝回機子,手動轉了兩輪,又用腳輕點踏板試了試,“湊合能用幾天,受力別太猛。明天我在站上給你找一根型號對的舊帶,磨一磨,比這根強。”
機子重新“噠噠”響起來的時候,黎芒心裡那根繃著的弦也鬆了。她藉機請教:“你們站上,舊機器、舊零件多不多?我那半畝試驗地,往後說不定也要求到農機站頭上。”
“地的事,等你記錄記合格了再說。”陸硯舟嘴上不鬆口,手上卻把工具收好,臨走時留下一句,“零件不是不能借,站上有站上的規矩,登記、簽字、按時還,壞了賠。你要是也能像記賬這樣守規矩,農機站的門,對你不是關著的。”
這等於鬆了口。黎芒送他到門口,認真道了謝。
第二天,她做了兩件事。頭一件,去張嫂那兒,把皮帶型號不對、是舊帶硬湊的事委婉說了,沒怪張嫂,只提醒她以後機子轉手、維修都留個心眼;張嫂又愧又謝,兩人反倒更親近了。
第二件,她把周德富前後給的布料、線軸,連同那張含糊的採購單,重新清點封存,列了一張明細,送到連部留了一份底,明說:這些東西來源沒走正規調撥,她不敢用在集體活計上,請連裡見證封存,等周德富補來正規手續再說。
劉文書看著那張明細,讚許地點頭:“黎芒,你這一步走得穩。把不清不楚的東西單獨切開,你自己就乾淨了。”
果然,周德富後來又讓人捎話,催她多用他給的“好料子”趕工,黎芒都以“料子得走連裡登記、等手續”為由擋了回去。一來二去,那條想透過布料把她拴住、再倒打一耙的暗線,被她乾乾淨淨切斷在門外。
她寧可用回收的舊布、自己買的線,慢一點、掙得少一點,也絕不碰那一戳就是窟窿的“好處”。
幾天後,陸硯舟託人捎來一根換好的皮帶,型號嚴絲合縫,還附了張農機站的“工具臨時借用登記條”,讓她簽字。黎芒簽好,把條子和自己的賬本收在一起。
她看著那根嶄新的舊皮帶,心裡清楚:一條皮帶,連著兩筆賬,一筆是機器的,一筆是人心的。機器的賬,型號對了就能轉;
人心的賬,卻要靠她一筆不苟的規矩,才能在這風口西伏的連隊裡,站得穩、行得正。
她沒想到的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她這邊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有人卻己經搶先下了手——陳麻子在孫副連長面前告了她一狀,說她黎芒“佔用軍墾房、私攬外頭的活,搞資本主義那一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