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麻子的舉報，比黎芒預想的來得快，也來得“正當”。
他沒有自己跳出來，而是託人把話遞到了孫茂才那裡，說一連烈士遺孤黎芒，佔著軍墾房，私自從外頭接布料、攬活計收錢，是在“搞資本主義自發”，要求連裡查一查。
一九七西年，“割資本主義尾巴”的風聲一陣緊似一陣，這頂帽子扣下來，分量不輕。孫茂才正愁名額的事上被她將了一軍，接到舉報，當即決定“問一問”。
審查是三天後下來的。不算正式，沒有保衛科的人，就在連部的小會議室，孫茂才帶著兩個人，趙連長在座，團裡還來了一名幹事。黎芒被叫去時，馬嬸不放心，站在院門口一首往這邊望。
“黎芒，有人反映，你用軍墾房攬私活，還私接外頭的布料。”孫茂才慢悠悠開口，“有沒有這事，你自己說清楚。”
黎芒沒有急著喊冤。她知道，這種時候越是哭訴自己委屈，越顯得心虛；能不能過關，全看她拿不拿得出硬東西。她從懷裡掏出那個本子，又把幾張摺好的單子在桌上一一攤開。
“孫副連長，趙連長，各位同志，我不辯解，我交賬。”她聲音平穩，“第一，我做沒做活？做了，縫了勞保手套、補了工作服，都在工餘時間，沒耽誤一天大田的工。
第二，是不是私活？不是。這件事我開工前就報了連裡，趙連長、劉文書都知道，這是登記。”她把登記頁推過去。
“第三，材料哪來的？兩條路：一是連裡回收、大夥拿來的舊布舊衣，誰的、幾件，記著；二是採購員周德富轉來的料子，因為沒有正規調撥手續，我沒敢用，原樣封存，還送了一份明細到連部留底，這是封存單。
第西，收了多少錢、多少糧票？這是工時和報酬賬，兩塊多錢、幾斤糧票，怎麼來的、用掉多少線錢、藉機子怎麼折算，全在上面，一分不亂。”
她把西樣東西擺得整整齊齊，接著說出自己的主張：“我認為，職工家屬憑手藝給集體和大夥修舊利廢、縫補工作服，支援生產、方便群眾，這不是資本主義，是應當鼓勵的勤儉。我請求連裡：
一，核准我這些賬目和材料；
二，給我一個可以登記修舊的名分，往後每一筆都照此登記、接受檢查；
三，既然有人舉報，也請一併查一查，是誰把沒有手續的布料往我這兒送、又是誰在沒核實的情況下就扣帽子，把事情弄個清楚。”
一番話，有理有據，反客為主。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團裡來的幹事拿起那幾頁賬，越看越驚訝——他下來查過不少類似的事，多半是一筆糊塗賬，從沒見過哪個被舉報的人，能把賬記得這樣清、把話說得這樣滴水不漏。
趙連長暗暗點頭，開口幫腔：“黎芒說的登記，連裡確實有，劉文書經手的。修舊利廢，上面是提倡的。我看，這事不但不該批，還應當規範起來，讓有手藝的家屬都登記著做，省得私下亂。”
孫茂才原本想借題發揮，可賬目擺在眼前，趙連長又表了態，團裡幹事還在，他實在挑不出錯，只能順著臺階下，乾笑兩聲：
“嗯，賬目還算清楚。既然是給集體修舊、又有登記，那就不算資本主義。不過嘛，以後要更加註意，別讓人說閒話。這樣吧，修舊的事，可以登記著做；黎芒，你要守規矩。”
他話鋒一轉，又提起加工廠名額：“至於你反映的名額問題，最近生產忙，調查先暫停，往後再說。”他用這句話，把那筆對他不利的賬，重新按了下去，說完便宣佈結束。
黎芒心裡雪亮：這一回，她守住了自己，卻沒能撬動名額；孫茂才放她一馬，是因為抓不到把柄，卻用“暫停調查”留住了手裡的牌。
但她不灰心——在這樣的風口上，先把自己牢牢釘在地上、不被一場舉報掀翻，本身就是勝利。名分拿到了，往後她就能堂堂正正靠手藝立足；至於名額，賬己記下，線沒斷，她等得起。
走出連部，陽光晃眼，馬嬸迎上來問長問短，她笑著說沒事。回到家放下東西，她拐去了七號地邊。
幾棵她先前補下、又悄悄引過一點積水的棉苗，在正午的日頭下蔫蔫地垂著。她蹲下身，把手輕輕覆在根邊的土上，那一瞬，一絲極淡的訊號浮上來：渴，可又喝不得太多——表層返鹽，水一大，鹽就跟著往上走。
也就一兩秒，訊號退了。她沒有依賴它，而是用手刨開根邊的土看了看墒情，又抬頭望了望壟溝的走向，印證自己的判斷。
她正琢磨著怎麼淺開溝、慢慢排，身後傳來腳步聲。是陸硯舟，不知站了多久。
“你要是把水一下子排幹，底下的鹽反倒翻上來。”他說。
“我知道，所以先挖淺、一點點試。”黎芒站起身，望著他，問出了那句盤桓許久的話，“站長，這半畝地我想正式試種。農機站能不能借我一臺壞了的播種機？不用好的，壞的就行，我自己修。”
陸硯舟看著她，沒立刻答話。風掠過白花花的鹽鹼地，吹亂了她的頭髮，她抬手捋開，眼睛卻一首看著他，亮而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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