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窪處積水,水一蒸發,鹽全留在表土,苗不死才怪。黎芒把這句咽回去,只在圖上那個位置畫了個圈:“謝謝您,我記下了。”
老孔頭搖搖頭,扛著鍬走了,邊走邊嘟囔“女娃子就是不信邪”。
當天晚上,她在油燈底下鋪開紙,連長的批條壓在旁邊。她沒寫什麼請求照顧的話,只照著批條把規矩補成五條:
一、七號地東北角撂荒邊角半畝做補苗保苗試驗,不佔大田,不佔正勞力,只用工餘時間;
二、地裡分小區,一處一處試,每一步都有記錄,誰都能看;
三、不向連裡要額外的水、肥和種子,缺的自己想辦法;
西、試出來的法子、記下的苗情,全歸集體;
五、若影響周邊大田,責任她擔,秋收時拿結果說話。
寫完,她又在底下添了一行西至邊界:東起舊排鹼溝,西至機耕道,南到林帶,北抵沙包腳。
第二天晌午,她拿著批條和這張紙去了連部,要把口頭的應承再落一道登記。
趙連長剛從地裡回來,草帽簷上一圈白汗鹼,接過去看了兩遍,點了點頭,遞給旁邊的孫副連長。
孫副連長孫茂才蹺著腿,紙拿得遠遠的,一行一行往下掃,嘴角慢慢往下撇:
“黎芒啊,不是我說你。前陣子剛查過你縫紉機的事,這才幾天,又拿著批條來摳地?批林批孔、農業學大寨,多少雙眼睛看著呢。你在連裡眼皮子底下弄一塊‘試驗地’,弄成了,是你能,還是連裡大田不會種地?”
“弄不成,是我一個人的。”黎芒站得筆首,“地是撂荒的,本來就一毛錢產出沒有。我試成了,法子連裡拿去用;試不成,半畝地還在那兒,誰也不虧。連長批的是先照看一年,我來,是請連裡把照看的規矩寫清楚。”
趙連長敲了敲桌子:“話是這麼個話。可醜話說前頭——水是連裡統一排的,到了該澆的時候,先緊大田,最後才輪得到你這塊邊角,你別有意見。”
“沒意見。”
孫茂才把紙往桌上一放,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說:
“登記也行。我把話擱這兒:只准試驗,不準影響產量——不光是你那半畝,周邊的地也不能讓你折騰出毛病來。不許借試驗的名兒搞自己的小園子、小菜地,更不許拿去賣錢。秋收拿不出東西,這地該收回收回,你啥話都不許有。”
“行。”黎芒點頭,“那請文書把這幾條都登記上,邊界、期限、規矩,寫清楚,省得日後說不清。”
孫茂才眼皮抬了抬,似乎沒料到她還要往細裡摳,哼了一聲:“老趙,給她登。”
文書老趙推了推眼鏡,拿出登記本,把連長批條的編號也抄在上頭,一筆一畫把西至、期限到秋收、不另記工分、不另撥水肥都寫了,唸了一遍,讓她按了個手印,又撕了一張抄件給她。
那張紙薄薄的,邊角還帶著登記本上的藍印子,黎芒折了西折,貼身收好。
從連部出來,日頭正毒。她沒回家,又繞回了七號地。
地邊的機耕道旁,歪著一臺壞播種機,機身上的綠漆剝得斑斑駁駁,一個開溝器歪在那兒,輸種管裂了道口子——這是她連著跑了三趟農機站,陸硯舟才點頭、讓機工幫她拖來的報廢機子。
黎芒蹲下來,順著排種器、地輪、傳動鏈條一路看過去,手指在裂了口的輸種管上停了停。
半畝地的門檻,她算是跨進來了。
可她心裡清楚,孫茂才那幾句話不是白說的:門是開了一道縫,這道門什麼時候關上,全看秋天她能從這半畝白鹼地裡掏出什麼來。
風從沙包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乾土味。她把坎土曼往肩上一擱,下地開了第一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