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富第二天真把肥送來了。
一箇舊化肥袋，裡三層外三層裹著，解開繩口，一股嗆鼻子的味道首衝腦門，燻得黎芒往後退了半步。
袋子裡是白色的結晶，有的地方結成硬塊，顏色發灰，不是供銷社那種包裝齊整、印著廠名和含氮量的正經貨。
“咋樣，好東西吧？”周德富把袋口一攏，笑眯眯的，“團部庫裡的關係，旁人要還沒這個門路。你那半畝地，全撒上，三天就能看出黑綠來。”
黎芒沒伸手接，先問：“哪個廠出的？化驗單呢？出庫手續呢？”
“你這丫頭，用個肥還查戶口？”周德富臉上的笑淡了點，“好使就行，你管它哪來的。”
“來路說不清的東西，我不敢往地裡使。”她頓了頓，“您要願意，留一小份給我，我做個對比，好使再說。登記還是要登的，這是上回連裡定的規矩。”
周德富嘴上不樂意，到底還是留下小半袋，看著她在本子上寫下“六月三日，周德富交來散裝氮肥一小份，無包裝、無指標單、來源待核”，眼皮跳了跳，沒攔住。
人走後，黎芒捏起一撮放在鼻子底下聞，又用指頭捻碎。
氨味衝，易潮，結塊——像碳酸氫銨，小化肥廠出的那種，可灰渣子不少，純度存疑。這種肥她在前世見得多了：用對了是氮肥，用錯了，高溫天往地表一撒，氨氣一揮發，燒葉子比什麼都快。
她還不放心，第二天專門跑了趟團部生產資料門市部。正經碳銨憑供應本買，袋皮上印著廠名、批號和含氮量，一水兒的機器封口，顆粒乾爽。
她把周德富這包的樣子跟門市部的貨比了又比，回來在本子上記：無袋皮、無批號、含氮量不明、灰分重，疑似散裝碳銨，可能摻土，全田停用。
“一樣東西連自己是啥都說不清，就不能讓它進地。”她跟馬嬸這麼說。
她拎著本子去了農機站。
陸硯舟正在拆一個傳動齒輪，滿手油汙。聽她說完，他在棉紗上擦了擦手，從架子上取下一臺舊彈簧秤，又拿出量杯和一架小天平，砝碼用鐵盒裝著，一個個擦得鋥亮。
“借你可以。”他把東西推過來，“稱之前先校零，每份肥稱兩遍，兩遍對不上就重來。”
“我想做西檔對比。”黎芒翻開本子給他看，“同一塊畦，苗情挑齊整的，分成不施、少量深施、地表撒施、加倍西檔，每檔兩排，重複一次。深施的挖溝埋土，當天澆小水。”
“為啥重複？”
“一排是巧，兩排都這樣才是理。”她說，“萬一那一排出苗本來就弱，賬算到肥頭上，結論就是假的。重複一遍，好壞都有個照應。”
陸硯舟看了她一會兒：“你知道加倍那檔會出什麼？”
“濃度太高，根吸不上水，往外反滲，輕的蔫，重的燒。”
“知道還設？”
“不設這一檔，周德富回頭說我藏著好肥捨不得下，旁人也不信‘肥多了會燒苗’這句話。”她合上本子，“得讓地自己說。”
陸硯舟沒再挑刺，只說：“我給你當見證人。施肥那天我到場，稱多少、埋多深，我簽字。省得日後有人說你在肥裡做了手腳——也省得有人說我農機站偏聽偏信。”
旁邊的秦師傅叼著菸袋補了一句。秦師傅是農機站的老鉗工，在站裡待了快二十年，一手修機具的本事，嘴上也不饒人：“小陸這話說到點子上，試驗這東西，沒人見證，贏了也是官司。”
黎芒又去連部備了案，文書老趙把西檔對比連同樣段位置抄進登記本，孫茂才聽了，靠在椅背上打哈哈：“一個女娃子，半畝地，比團部農技員譜還大。行，我看你能折騰出啥花來。”沒攔。
六月五日傍晚，天涼下來，施肥開始。
整袋肥先上過秤，六斤西兩，斤兩記在頁首，陸硯舟簽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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