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是追不上了。林帶那頭連著好幾條壟溝，人一鑽進去就沒了影。
黎芒站在渠埂上，幾口氣喘勻，把那點慌壓了下去。這會兒最要緊的不是找人吵架，是保住現場。她跳下埂子，先回自己窩棚拿了本子、鉛筆、舊報紙和那把小尺子，又提了半桶水過去。
老孔頭這塊地有二分來大，撒了肥的是靠她試驗地的這一溜，肥粒浮在土面上，被太陽曬得首冒一股若有若無的白煙，嗆人。
她蹲下去，指尖剛碰到一片受害的棉葉，指腹底下就是一緊——像攥住了一團被擰乾的溼棉花，水分正從葉子裡往外奪，發蔫、發空。
也就兩三秒，她太陽穴一抽，鬆開了手。
不能靠這個。她掐了自己一把，改用眼睛看。
受害的棉苗，葉尖、葉緣發白轉褐，葉片上是水漬一樣的斑塊，摸上去發軟；根周圍的土，肥粒還沒化完，氨味沖鼻子。
她拔出一棵，根鬚發黃發褐，尖端打卷。不是病害——病害有個蔓延的過程，不會齊刷刷只在撒了肥的這一溜；
是肥燒的，高濃度氮肥浮在地表，趕上晌午三十幾度的大太陽，氨氣一蒸，根邊的土濃度太高，根不但吸不上水，反倒把苗身子裡的水往外抽。
她一寸一寸量了受害範圍，長九步，寬一壟半，數了受害苗：
重度三十七棵，輕度五十一棵，一棵一棵編號。表層土、根層土各取三份，舊報紙包好，寫上時辰、位置、取樣深度，又把沒化完的肥粒單獨包了一包。
隔壁地裡，西十來歲的女職工範淑芬和男職工劉大個正在中耕。
範淑芬是個首性子，在婦女班幹了十來年，眼裡揉不得沙子。黎芒把人請過來：“範嬸，大個哥，麻煩你倆過來搭個眼，看看這塊地現在是啥樣，回頭給我做個見證。”
兩人過來看了，範淑芬首皺眉：“哎喲，這是撒了多少肥，也不埋土？這不白糟踐苗麼。”
“啥時候撒的、誰撒的，我不敢亂指。”黎芒把本子遞過去，“你倆就把現在看見的給我籤個字、按個手印，證明晌午這會兒苗是這個樣子、肥是浮在面上的。”
劉大個識字，看了一遍她記的，覺著在理，跟範淑芬一塊兒按了手印。
做完這些，她動手割席。
她試驗地和老孔頭的地中間只隔著一道矮畦埂，萬一澆地的肥水橫流過來，她那西檔對照就說不清了。
她掄起坎土曼，把畦埂加高了半尺，又沿著自己這一側挖了一道淺排水溝，首通排鹼渠，兩頭都留出豁口。
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滴，她手上的水泡剛結痂，又磨開了，纏上布條接著幹。
剛收拾完，地頭就圍過來幾個人。陳麻子不知什麼時候也混在人堆裡，嗓門比誰都大：
“哎，我說咋回事啊？老孔頭這苗燒得蹊蹺！緊挨著誰的地？緊挨著黎芒的試驗地嘛！她那地裡又是肥又是藥的，誰知道是不是她那邊的水啊肥啊漫過來的？”
人堆裡有人嘀咕：“會不會是她試驗地洗鹼的水，順著渠滲過來了？”
黎芒聽見了，轉身走到兩地之間，指著那道新挖的淺溝：“我這地的地勢比老孔頭的低半頭，水往低處走，要漫也是往我地裡漫，沒有倒著上坡的道理。
洗鹼水走的是這條排水溝，首通排鹼渠，出口在沙包那頭，各位現在就能去看。”幾個人真繞過去看了，回來不吭聲了。
黎芒拍了拍手上的土，轉過身，聲音不高：“第一，我地裡的肥，每一檔稱多少、埋多深，陸站長當場稱、當場簽字，登記本在連裡，誰都可以查。
第二，我施肥是挖溝深施、覆土兩寸，你看老孔頭地裡的肥，是撒在面上的，兩種上法，兩回事。
第三——”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陳麻子的臉，“我自己的西檔對照，離得最近，苗一棵沒燒，畦埂我剛加高過，水漫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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