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芒把老孔頭兩口子讓進屋，點上油燈，倒了兩碗晾好的白開水。
“孔叔，孔嬸，先別急。苗是燒的，不是絕的，有救。”她把桌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攤開，
“這是晌午取的土，表層三包、根層三包，紙上寫著時辰；這是受害苗的棵數，重度三十七、輕度五十一，一棵一棵編了號；這是範淑芬、劉大個按的手印；這是我那塊地施肥當天，陸站長簽了字的稱量記錄。”
老孔頭哆嗦著手翻那些紙，翻得很慢。
“我不敢紅口白牙咬死是誰。”黎芒實話實說，“我只說我看見的：晌午一點多，一個穿灰褂子、臉上有麻子的人，從您那塊地的壟溝裡出來，鑽進了林帶。“
”肥是周德富前幾天擱在我那兒的，袋口的死結是我親手打的，晌午被人解開了，少了多少，明天一稱就有數。”
孔嬸拍著大腿：“除了陳貴發那個挨刀的還能有誰！”
“嬸，這話咱到了連部再說，讓證據說。”黎芒按住她，轉頭對老孔頭講，
“孔叔，今晚就得救。先小水輕澆一遍，把根邊的肥沖淡；明後天土表一干就中耕鬆土，透氣；重度那三十七棵，根燒透了，得補種，輕度的緩幾天能返過來。水我幫您挑，補種的籽我那兒還有點。”
老孔頭盯著她看了半晌，憋出一句：“你……你不恨我？前陣子我還說你那地白搭。”
“地是地，事是事。”黎芒己經挑起了水桶，“走吧，趁夜裡沒太陽，澆水正合適。”
第二天上午，連部。
趙連長坐當中，孫茂才在旁邊，老孔頭、黎芒、陳麻子、周德富，還有範淑芬、劉大個，叫了一屋子。
陳麻子一進門就喊冤：“連長！這是冤枉好人！我晌午在家睡覺，誰看見我了？她黎芒一個外姓丫頭，憑啥往我頭上扣屎盆子！”
“你先坐下。”趙連長敲了敲桌子，“黎芒，你說。”
黎芒站起來，不慌：“第一，肥袋領來那天，在農機站過了秤，六斤西兩，陸站長那兒有底；昨天出事以後複稱，西斤一兩，少了二斤三兩。老孔頭地裡撒的肥，我和陸站長按面積和密度估過，二斤上下，對得上。“
”第二，我晌午一點二十左右看見灰褂子、麻子臉的人從他地裡出來；範嬸、大個哥一點前後在東頭中耕，也看見陳貴發往地東頭去了——那方向不通他家，只通試驗地這片。“
”第三，”她轉向陳麻子，“你說你在家睡覺，誰能證明？”
陳麻子張了張嘴：“我……我一個光棍，誰給我證明！”
“沒人證明你在家，可有兩個人看見你往這邊走。”趙連長臉一沉，“陳貴發，你再想想，到底去沒去？”
陳麻子額上的汗下來了，嘴裡還硬：“去、去了又咋樣，我不能遛彎？”
周德富坐不住了，趕緊撇清：“連長，那肥是我給黎芒的不假，我可是好心！誰知道她自己沒看住，讓人偷拿了，這跟我可沒關係……”
“周德富。”黎芒翻開本子，“六月三號我登記過，這肥‘無包裝、無指標單、來源待核’。
現在連里正問，你當著大家說清楚，這肥到底哪來的？正經計劃肥有票有單，你這散裝的，走的哪道手續？”
周德富臉色變了變，支支吾吾，只說是“朋友勻的”，再問就翻來覆去那句話。
趙連長瞪了他一眼：“物資來源回頭再跟你算，下不為例，再弄不清來路的東西往連隊流，我連你一塊兒報上去。”
事實一層層摞上來，陳麻子最後耷拉下腦袋，認了。
他原想著把肥撒到老孔頭地裡，燒了苗，再賴到黎芒試驗地頭上，一箭雙鵰，沒料到她從晌午起就把證據釘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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