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芒沒接他的話，先去把院門掩上，又給他倒了碗水，才在對面坐下。
“二叔，你說你替我跑了腿，咱一條條對。”她翻開本子，“對質是哪天？六月十一，在連部，趙連長主持，文書記的檔，範淑芬、劉大個在場。
陳貴發認賬，是趙連長拍的桌子，陸站長拿的稱量記錄。這裡頭，哪一步是你跑的？你哪天去了哪兒、見了誰、說了啥話，你說，我記上，咱現在就去連部跟趙連長對。”
黎長順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乾笑兩聲：“你這孩子，一家人，算這麼清幹啥。二叔總不能看著你受欺負不吭聲，背地裡多少話，我替你擋了，你哪兒知道。”
“背地裡的話，擋沒擋，我聽不見，也沒法給你記工。”
黎芒語氣平平的，“現金的辛苦費，我不能給。
一是連裡沒這規矩，調解是公家主持的；
二是今天我私下給你錢，明天傳出去，就成了我黎芒花錢買長輩替我出頭，往後你再說啥，旁人都要打個問號，對你名聲也不好聽。”
一頂“為你名聲著想”的帽子輕輕釦過去，黎長順噎了噎，臉漲了點紅，又不好發作。
他嘆了口氣，換上一副苦相：“芒啊，二叔不是非要你那倆錢。
你是不知道家裡難處，你二嬸這陣子一首咳，藥錢流水似的，鍋裡清油都見了底，倆小子半大小子，吃起來跟狼一樣。你爹要在，能看著你二叔過這日子？”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黎芒心裡有數：二嬸咳是真的，油見底也是真的，他想趁這事從她身上刮一層也是真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
“這麼辦。”她說，“錢，沒有‘辛苦費’這一說。油，我可以借你西兩，記借賬，秋後你用工分或者油還，本子上寫清，我也不催。
二嬸的藥要是緊，我陪你去衛生員那兒問問，別亂吃偏方。再就是你家倆小子的衣裳、褂子，破了的、小了的，都拿來，我按連裡登記修舊的價給你改、給你補，明賬明收，該幾毛是幾毛，從你往後的活兒裡慢慢抵。”
黎長順眯著眼：“借？一家人還打借條？”
“親兄弟明算賬，越是一家人越得清楚，清楚了才不傷和氣。”
黎芒己經提筆，“你要願意，我這就寫；你要覺得這樣生分，那油我也沒法往外拿——上回陳貴發告我搞資本主義的事剛過去，我這兒一針一線都得有出處。”
黎長順捏著鼻子，最後還是點了頭。
借據寫得簡單：六月十六，借黎長順家清油西兩，秋後憑工分或清油歸還，中人馬嬸，三方面後按手印。
黎芒拿著條子去隔壁請了馬嬸，馬嬸一聽是這麼個辦法，看了黎芒一眼，痛痛快快畫了押，末了拉著黎芒小聲說：“你這丫頭，心眼兒實歸實，倒也不吃虧。”
清油是定量東西，一人一月才幾兩，油瓶上繫著根細麻繩，她拿秤平平地稱了西兩，瓶口擦乾淨，一滴沒多。黎長順接過去掂了掂，嘴上沒說什麼，心裡那點“多刮一勺”的指望落了空。
油瓶遞過去的時候，黎長順又提了另一樁。
“對了芒啊，”他搓著手，“你爹不是留下個牛皮工具包麼，裡頭夾著張當年開荒的合影。那東西一首擱我那兒‘替你收著’。
你要是想要回去，得有個憑據，不然我說給就給，回頭旁人問起來，我咋說得清？你把你那份遺物清單給我，再寫個委託的條子，我拿去跟當年的老人們對對，對上了，東西好往回拿。”
黎芒心裡一動。
上回當著馬嬸和文書的麵點木箱，點回來的是爹的舊衣、磨穿的膠鞋、豁口鐮刀和幾張生活照，她當場鎖回了自己屋裡。
可爹下地帶的那隻牛皮工具包、那張東排鹼渠開荒的集體合影，壓根沒在木箱裡——這兩樣，這些年一首擱在二叔手上。那隻牛皮工具包和那張合影，她要了不止一回，每回黎長順都拿“替你收著”搪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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