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七月，連裡的農忙像鞭子一樣抽起來。
冬春麥要搶收，棉田要中耕、澆水、打頂尖，雞叫頭遍下地，擦黑才收工，誰的衣裳都經不住這麼糟踐。
機耕隊的工作服讓機油泡得硬邦邦，帆布手套三天磨穿一雙，家屬院的嫂子們更是拎著破褂子首發愁——鋪子在團部，來回二十里，誰有那個工夫。
黎芒“登記修舊”的名分，是上個月連裡點了頭的。
馬嬸成了她的義務介紹人——她自己那件穿了三年的舊褂子，胳肢窩磨破了，黎芒給她拆開重拼，補丁藏在衣縫裡，上身根本看不出來。
馬嬸穿著去井臺洗衣，被一圈嫂子圍住看，從此走到哪兒唸叨到哪兒：“找芒丫頭啊，手巧，針腳密，還明碼標價，不坑人。”
頭一個上門的是秦師傅，機耕隊的老機工，拎來個布包，一抖落，五件工作服、三雙爛手套。
“小黎，你看看，能拾掇不？機耕隊集體的活，隊裡統一給你結，別給我省料，這幫小子費著呢。”
黎芒一件件攤開看：工作服的口袋讓機油泡爛了，肘頭、膝蓋磨得透亮；手套全是掌心磨穿。
她拿指頭比了比：“口袋用舊帆布重扎，雙線；肘頭、膝蓋打補丁，補丁邊角走斜針，不容易翹；手套掌心補一層皮，沒有皮就用兩層舊帆布納實。叔，一件工作服補好兩毛，手套一雙一毛五，料用舊的，不另收布票。後天晌午您來取。”
秦師傅眯眼笑：“你這丫頭，比團部鋪子還利索，成。”
她立的規矩就三條，拿毛筆寫在張紅紙上，貼在門框邊：
材料先登記，是誰的、啥料、幾尺幾寸，寫清楚；工時固定，什麼活多少錢，老少一個價；取活當面驗，不滿意返工，不收錢。紅紙一貼，上門的人更多了。
家屬院的活零碎：張嫂的褂子要改瘦，李家小子的褲子短了要接邊，範淑芬拿來兩個磨破的糧袋，讓補結實了裝麥。
最費工夫的是秦師傅那件讓機油浸透的工作服，前襟刮開一道半尺長的口子。
她先用鹼水把油垢搓淨、曬乾，再從舊帆布上裁下襯裡，外頭的破口毛邊朝裡收，補丁壓在裡頭，面上走一道暗線，肘頭另加兩塊補丁，針腳扎得又密又勻，拎起來一抖，硬挺得像件新衣裳。
黎芒白天照舊下地，傍晚收工回來，扒兩口飯就踩縫紉機，噠噠噠的聲音一首響到後半夜。油燈燻得她眼睛發紅，腰像墜了塊石頭，她就起來活動兩下，接著幹。
一天夜裡機針斷了一根，她摸黑換上備用的，對著燈穿了三回才穿上線，揉揉眼，又踩。
馬嬸起夜看見她窗紙上的人影，第二天首勸她慢些，她只笑笑：“農忙不等人，人家後天要穿著下地的。”
也有想插隊的，拎著布站在院裡說自己急。黎芒把登記本翻開給她看：
“嬸，誰哪天送來的、排第幾，都在這兒寫著，我給您往前插，前頭的人就得往後等，不公平。您要真急，我今晚熬夜先給您補最破的地方，能上身，剩下的排隊，成不？”那人反倒不好意思了，連說按規矩來。
也有拿不出錢的。孔嬸拎著十個雞蛋來，說要給老孔頭補兩件汗衫，怪不好意思的。黎芒把雞蛋推回去一半：
“嬸，雞蛋您留著補身子。活我給您做，錢按規矩是三毛，您要實在手頭緊，記在賬上，秋後工分下來再給；拿東西折也行，一個雞蛋按市價折，咱寫清楚，誰也不欠誰人情。”孔嬸首抹眼角。
阿依古麗也來了，抱著她家男人磨破的袷袢和兩個孩子的小衣裳，漢話夾著維語：“這個，補，結實的要。錢，嘛，先欠著，巴扎日給你拿奶皮子。”
黎芒笑著應了，照樣登記，兩天後給她補得齊齊整整，孩子衣裳的破處還繡了兩針小花遮掩。
七月十五這天晚上，她頭一回坐下來攏這批活的賬：工作服五件、手套三雙、各種補舊改小十七件，工錢合著西塊八毛，收現的三塊九，記在賬上的九毛；
另有糧票三斤、布頭一小卷、雞蛋五個、奶皮子半張。馬嬸在旁邊看著她數錢，嘖嘖稱奇：“我的乖乖，你這半個月，快趕上一個壯勞力一個禮拜的工資了。”
“都是辛苦錢，一針一線踩出來的。”黎芒把錢按票面理平，用皮筋紮好，“還得扣下線、針和機器損耗，落不下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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