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這活我不能接。”
黎芒把布和布證輕輕往回推了推，沒讓自己的手碰到那張證。
那媳婦一愣：“嫌少？咱好商量，再加你一毛。”
“不是錢的事。”黎芒給她倒了碗水，聲音放低，卻把話說得透亮，“您這塊是勞保用布，隊裡按人頭髮下來做工作服的，發了多少、做了幾件，都有數。
改成褲子，賬上對不上，您男人在隊裡要被追問。這張布證更動不得——布證是國家發的無價證券，塗改尺寸、拿它多扯布，叫戳證。
真查出來，就不是五毛錢能了的事，輕了沒收、大會上點名，重了扣個投機倒把的帽子，您一家還要在連裡過日子，犯得上嗎？”
那媳婦臉色變了變，嘴硬：“哪有你說的那麼邪乎，旁人也……”
“旁人是旁人，我這兒不行。”黎芒截住她，“我這門框上貼著規矩，每一筆料都登記，材料從哪兒來，查得到根。我給您接了，等於把我自己和您一塊兒擱進去。”
她話鋒一轉，又沒把路堵死：“可您要給娃做褲子、給大人添件衣裳，這難處是真的，咱有正經辦法。
舊衣裳您抱來，大人的改小、小的接邊、拼襠、換腰，用自家舊布和我登記過的布頭，不添一寸新布、不花一張新票，我保準給您做得能上身。
真要扯新布，布證一兩別動，您帶上供應本，我陪您去供銷社，按定量扯，回來我幫您算怎麼裁最省，一尺布能多出半條褲腿。
這塊勞保布，該做工作服就做工作服，我給您裁得合身些，下了地能穿，回家也能穿，不耽誤。”
一席話說得那媳婦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末了把布證揣回懷裡，長長出了口氣：“妹子，多虧你攔這一下，我是豬油蒙了心。”
她回家抱來一堆舊衣裳，黎芒當夜登記，三天後給改出兩條孩子長褲、一件大人褂子，只收了兩毛工錢。
隔了兩天逢上供銷社進貨，黎芒當真陪她跑了一趟，站在布櫃前幫她算：幅寬二尺七，大人一條褲六尺半，娃的西尺，套著裁能省出個褲腰；
布證、錢當面點清，櫃檯後頭剪布、蓋戳，一樣不缺。
那媳婦抱著布出來，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這麼走，我夜裡睡覺都踏實。”
回到家，黎芒把這事也記進本子：七月十八，外連某氏求改勞保布、動布證，己拒，改走舊衣改制、憑本扯布兩條正路。
她記這個不為別的——這種事有頭一回就有第二回，白紙黑字留著，省得日後有人反咬她“接過髒活”。
這事不知怎麼傳了出去，家屬院裡都說：黎芒的針線攤，錢掙得乾淨，那種踩線的活，給多少錢都不接。
文書老趙在連部門口碰見她，揹著手點了點她：“小黎，你拎得清，比有些大人都強。”
名聲立住，旁的活也找上門。
兩天裡，家屬院抬來兩臺舊縫紉機，都是人家陪嫁的老物件，一臺跳針，一臺踩著重、送布牙不走。
黎芒也不端著，當著人面拆開：跳針那臺是機針彎了、針杆螺絲松；走不動那臺，送布牙裡塞滿了線毛和油泥，皮帶還鬆了半寸。
她一樣一樣登記，小毛病自己調，缺的兩個小零件——一個針夾螺絲、一個皮帶鉤——她畫了圖，拿去農機站找陸硯舟。
陸硯舟接過去看了兩眼，在小車床上照著圖車了兩個，遞給她：“鋼材的，比原來鑄鐵的耐用。”
“多少錢？記我賬上。”
“邊角料，幾分錢的事。”他擦著手，淡淡說，“你修縫紉機跟修播種機一個道理，先查傳動，再查執行，別一上來就大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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