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大田的麥收剛見了尾,農機站反倒比麥收時還忙。
離九月裡冬小麥下種不到兩個月,全站幾臺二十西行穀物播種機都得在那之前檢修完、試運轉,缺的零件要往團部、師部逐級報計劃,路上一耽擱就是十天半個月,慢一步,誤的就是一秋的播期。
黎芒把補好輸種管的那臺壞播種機送過來時,農機站的院子裡攤了一地零件,秦師傅蹲在地上拿棉紗擦軸,陸硯舟鑽在一臺機器底下,只露出兩條腿。
“補好了?”他從底下退出來,接過輸種管看——裂口用舊內胎膠裹了兩層,外頭卡了道鐵皮箍,鉚釘打得整整齊齊。他掰了掰,沒掰動,“行,能用。”
“你這兒缺人手吧。”黎芒看著一地零件,“縫紉機我拆過裝過,零件清點我能幹。反正收了工我也沒別的事,你給我講明白啥件幹啥用,我給你逐臺編號、逐件登記、分磨損等級。”
陸硯舟看了她一眼,沒說客套話,扔給她一副線手套:“行。規矩先說清:拆下來的件,按行號擺,二十西行一個都不能錯;拿不準好壞的,別自作主張,單獨放一堆。”
“成。”
他先給她講“故障樹”,拿粉筆在黑板上畫:“機器不下種,別瞎拆,從後往前倒著查。先看地輪轉不轉——地輪不轉,後面全白搭;
地輪轉,看鏈條掉沒掉、卡沒卡;鏈條好著,查排種槽輪;槽輪轉,看輸種管堵沒堵、開溝器糊沒糊泥。一層一層往下,哪層斷了,病就在哪層。”
黎芒蹲在零件堆裡,一邊聽一邊記,本子上畫出一棵倒著長的“樹”。
秦師傅在旁邊擦軸,聽了首點頭,插了句嘴:“小陸這話不糙。六九年秋播,有臺機子排種管叫草籽堵了半截,駕駛員沒查,二百畝地播下去,出的苗跟禿子頭似的,回頭重播,種子、墒情、人工,哪一樣不搭進去?
從那以後我們站裡立規矩,下地前逐行查,寧可晚走半天,不種一壟糊塗地。”
“病在地裡犯,根在機上藏。”黎芒把這句也記上了。
清點是個磨人的活。二十西行,一行一套開溝器、輸種管、排種盒,她拿卡尺量磨損,拿粉筆標行號,能用的、修修能用的、非換不可的,分三堆碼齊。
別人清點靠眼,她連手都用上,指頭順著每一根軸、每一個銷子慢慢摸過去。天擦黑時,她摸出一枚磨薄了一半的開口銷,又從一堆“看著還行”的輸種管裡挑出一根帶著暗裂的。
秦師傅拿過去對著光看了半天,倒吸一口氣:“這暗裂要不挑出來,下地一顛就得裂透,小黎這手,毒啊。”
摸到第三臺的排種軸時,她指尖忽然一頓。
指腹底下,那截軸頸傳來一絲極細微的、發緊的顫意,像一根繃到了頭、隨時要斷的弦,順著她的指頭往腕子上爬。
也就兩三秒,她太陽穴猛地一暈,眼前那盞馬燈晃了晃。她閉了下眼,把手收回來,再摸,那感覺沒了,可她心裡己經釘了個釘子。
“陸站長,這根軸,拆檢。”
陸硯舟正登記臺賬,抬頭:“看著沒毛病,上週才保養過。”
“軸頸這兒,我摸著不對。”她沒說“感覺”,只把軸遞過去,“你拆了看,要沒事,算我多事。”
他將信將疑地把軸架上虎鉗,拿細砂紙打磨軸頸,又湊到馬燈底下轉著看。
看著看著,他神色凝住了——油泥底下,橫著一圈極細的髮絲紋,是金屬疲勞的裂紋,不打磨根本看不見。
“這根軸再轉三五個班次,就得斷在地裡。”陸硯舟的聲音沉下來,“播種當中斷軸,一行種子全漏在一堆,重播都來不及。”
他抬起頭,認認真真看了黎芒一眼,那目光跟從前不一樣了,不再是“一個來搭手的外人”,“你怎麼摸到的?”
“摸多了,手感。”黎芒把手套緊了緊,淡淡帶過,“好件是潤的,將壞的件,發緊。”
秦師傅在旁邊首點頭:“這話是老把式的話。機器跟牲口一樣,哪兒不得勁,它自己知道,就看你上不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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