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玉接到海瑞奏摺被遞進京城的訊息,已經是十月下旬了。
訊息是馬如龍帶來的。他在南京侯了半個月,請了很多門路打聽到宮中的訊息,確認奏摺已經呈到御前、皇帝已經下旨重審後,即刻坐船南下,一路不停地趕到瓊崖。
亓官玉當時正在三號棚外面洗衣服。海水的鹹腥氣和汗味兒混在一起,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藥漬——那些天他一直在用海瑞給的方子給自己和趙老六配藥,沒有爐子就只能用瓦罐煮,每次煮完藥罐子上都糊著一層黑乎乎的藥渣。馬如龍出現在三號棚外面的時候,他正蹲在木盆旁邊使勁搓一件褪了色的短褐。
海瑞上了摺子。皇帝下旨三法司會審。亓官玉的手停了一下。他站起身來,把溼衣服從木盆裡撈出來,擰乾搭在棚口的繩子上,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的心跳找一個響亮的節奏。然後轉過身,看著馬如龍。
“陳家和張誠的事情……海瑞在摺子裡提到沒有?”
馬如龍搖頭道:“海大人沒有提。他只寫事實。”
馬如龍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過去。亓官玉接過來,展平。紙上的字跡是從海瑞奏摺上抄錄的一小段,馬如龍找人借了什麼門路謄抄下來的。
“大明百姓億萬,終日勞作。販夫走卒以粥果腹,縉紳官宦亦需尋常布衣。朝廷正當利國利民,何必深文周納,以苛法繩良善之民!應即刻平反昭雪,以安天下之心。臣海瑞,謹言。”
亓官玉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把紙摺好,貼胸揣進懷裡。這個從來不怕得罪人的人,在南京的大槐樹下寫了半個多月的奏摺,一筆一畫替他申冤辯誣。
亓官玉的鼻子一酸,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出一個完整的字。
馬如龍站在旁邊不敢說話。他跟在亓官玉身邊這麼久,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不是沒有表情的那種平靜,是想哭卻忍住了的那種酸澀。
“馬哨長,”亓官玉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
“你回去告訴趙大河,高爐繼續開,炮繼續鑄。別因為北京的風吹草動就自亂陣腳。”
“是。”
“還有……”
亓官玉從包袱裡又拿出幾頁紙,遞給馬如龍。
“這是鐵模鑄鋼炮的改進圖紙。澆口位置往前提了二寸,排氣孔加密了一倍。”
他蹲下來,用手指在沙地上摳了一個示意槽——前寬後窄,後部深深嵌入沙土的加強筋結構。
“鐵模預熱這一步絕不能省,溫度不到,鋼水還沒填滿模腔就凝了;溫度太高又容易把模殼燒裂。讓梁師傅慢慢試,記下每一次的溫度和結果,寧可少鑄,也要鑄好。”
馬如龍把圖紙貼身藏好,轉身大步走了。
亓官玉站在原地,看著馬如龍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椰林深處。海風吹過來,把他的短褐吹得獵獵作響。那封奏摺的抄本還緊緊貼在胸前,紙上的字跡這時像是變成了海瑞的聲音,蒼老而堅定。“大明百姓億萬,朝廷正當利國利民。”
亓官玉把那句話在心裡又默唸了一遍。然後他蹲下來,繼續洗衣服。
他的手不抖了。
洛溪浦和金利的人,收到訊息比亓官玉還晚了兩天。
海瑞上奏摺的訊息傳到洛溪浦的時候,周世傑正在賬房裡算賬。十月的賬目不太好看,味精價格戰讓亓官記的毛利跌了將近三成,白玉燒的銷路也在收窄。梁炳坤那邊已經催了兩次貨,說要趕在年前多備一批特級醬油送到澳門去。
趙小河從廣州城跑回來報信的時候,周世傑的算盤珠子正噼裡啪啦地響著。
“周掌櫃,周掌櫃!海瑞上摺子了!”
周世傑的手一抖,算盤珠從橫樑上滑下來,滾到桌底。他沒有去撿,抬起頭看著趙小河,目光死死地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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