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玉跪在那裡,眼淚下來了。他沒有出聲,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滑過臉頰滴在被子上,一滴、兩滴、三滴……
戚繼光看著他,嘴角又動了動。
“哭什麼?又不是沒見過。比這大的陣仗也見過。”
亓官玉擦了眼淚,從懷裡掏出那個油紙包,開啟,裡面是一沓紙,是海瑞從南京太醫院弄來的方子,還有幾包藥材,是他在登州府城的藥鋪裡照方抓的。
“大帥,這是海瑞海大人從太醫院找的方子,治風溼痺症的。我帶了藥來,明天讓夫人煎給你喝。”
戚繼光看著那包藥,沉默了片刻問:“海瑞。你見了他?”
“見了。從瓊崖出來之後去南京拜見了他。是他替亓官記伸了冤。”
戚繼光點了點頭,目光從藥包上移開,落在亓官玉臉上,眼睛裡帶著欣慰。
“亓官記的事,我聽說了。糖坊、酒坊、鐵廠,你做得比我好。我只會帶兵打仗,你既能帶兵,又會做買賣,還會鍊鐵鑄炮。”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說幾個字就要歇一歇,像是有一個人在看不見的遠處,慢慢從他身體裡把力氣抽走。
“我在薊鎮十六年,朝廷每年撥的軍餉不夠,我就自己想法子。開屯田,做生意,跟蒙古人互市。攢下的銀子都貼補了軍費,家裡連修房子的錢都沒有。你不一樣。你能賺銀子,還能賺炮。有了炮,就有了兵。有了兵,就有了……”
他沒有說下去。
亓官玉知道他想說什麼。有了兵,就有了說話的底氣。在朝堂上,在皇帝面前,在滿朝文武中間,有了兵的人,誰都不敢欺負。
“大帥,你的腿……?”
“腿不中用了。”戚繼光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去年冬天還能拄著柺杖走幾步,今年開春就不行了。站不起來,也坐不久。整天躺在這裡,像個廢人。”
亓官玉的鼻子又酸了。這曾經是鐵馬冰河的第一人,如今卻落到了連走都走不了的境地。
戚繼光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微微擺了擺手道:“不用難過。我打了四十年的仗,身上十幾處傷,能活到六十歲已經是賺了。”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的夜色,棗樹的枝丫在窗戶紙上投下一道道縱橫交錯的影子。
“亓官,你以後打算怎麼辦?朝廷不讓你回嶺南,你就留在山東?”
“大帥,我會回去的。”亓官玉語氣堅決。
戚繼光輕嘆一聲,沉默了。他懂亓官玉的意思——朝廷有禁令,但那禁令在亓官玉心裡像一張窗戶紙,一捅就破。
“回去也好。不回去也好。”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記著一句話——不管到哪裡,不要忘了你是戚家軍的人。戚家軍的兵,要頂天立地。堂堂正正,不負國家,不負百姓。赤條條來,赤條條去,無牽掛。”
亓官玉點頭。戚繼光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放心了,又像是還有千言萬語沒有說。
“亓官,你去廂房。那邊有幾個後生等著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