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嶺南,斬斷西方偽史》第105章 升龍(2)

作者:白色草原上的牛·1個月前

亓官玉在升龍住了十天。

十天裡,他每天出門,走遍了升龍城的大街小巷。糧食市場在城東,大米一石三錢銀子——比廣東便宜一半還多。銅料市場在城西,銅錠每斤五分銀子——只有廣東的三成。

他在銅料市場蹲了半個時辰,看著那些銅錠被搬上牛車運往城外,心裡盤算著:亓官記的炮場需要銅,做炮管的配料,彈殼、引信、火帽——這些東西都需要銅。從升龍運銅回金利,比在廣東本地買便宜太多了。

他又去了升龍城裡的幾家大明商號。福源號是最大的一家,但不是唯一的一家。

潮州人、廣州人、漳州人、泉州人,各有各的商號,各有各的門路。亓官玉一家一家地走,不賣貨,只聊市場、聊行情、聊交趾的局勢。

交趾南北兩朝打了這麼多年,莫朝佔著升龍,黎朝佔著清化,誰也滅不了誰。莫朝需要兵器、火藥、糧食,黎朝也需要。

亓官記有鋼炮、有火藥、有白糖、有百味鮮,賣給出價高的一方。這話他沒有對任何人說,但在他心裡已經盤算了很久。

戚勇和戚安在客棧裡悶了幾天,忍不住了。

戚安跟在亓官玉後面走街串巷,看到什麼都新鮮,什麼都想問。亓官玉在一個香料攤前停下來,抓起一把胡椒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戚安湊過來問:“東家,這東西很貴嗎?”

亓官玉說這東西在廣東價比白銀,在這裡便宜一半。他把胡椒放回攤上,看著戚安那雙亮閃閃的眼睛說道:“交趾不只產糧食和銅,還產胡椒、肉桂、豆蔻。這些東西運回廣東,比白糖的利潤還高。”

亓官玉在交趾看到了未來。

令淺每天去碼頭看船。他看的不只是亓官記的船,是升龍港裡進出的每一條船——從哪裡來的,裝什麼貨,停幾天,往哪去。

他記下了十幾條船的船名和船主,畫了一張升龍港的泊點陣圖,在圖上標出了每條船的停靠位置和裝卸時間。

亓官玉看著那張圖看了很久,問他交趾的船多不多。令淺說不算多,大明的商船更多,從廣東、福建、浙江來的,每月都有好幾條。

亓官玉又問莫朝的水師呢,令淺笑了笑,說莫朝水師的船還沒有這些商船大。

亓官玉把圖收進懷裡,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客棧外面是升龍城的一條小巷,幾個孩子在巷子裡追逐打鬧,笑聲清脆。遠處的城牆在暮色中黑黢黢的,像一頭蹲伏著的巨獸。

令淺站在他身後等了好一陣,見他不說話便先開口問了句:“掌櫃的想什麼呢?”

亓官玉看著遠處那條越來越暗的天際線,聲音很輕答道:“交趾是個好地方。糧價低,銅價低,什麼都低。亓官記的產品在這裡沒有對手。假以時日,我們能在這裡紮下根。到那時候,廣東待得下去就待,待不下去——也不怕了。”

林佑安在亓官玉臨走的前一天晚上請他吃飯。吃飯的地方在林佑安自己家裡,一棟三進的宅子,在升龍城東南角。進門的時候亓官玉注意到院子裡種著幾株福荔枝樹,樹幹已經有碗口粗了。

酒過三巡,林佑安的話多了一些。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半杯,放下杯子,看著亓官玉的目光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亓掌櫃,你們亓官記的事,我在升龍也聽說過一些。你的冤案,海瑞海大人替你翻了;你的商號,被陳家在廣州打壓;你在登州被人告了,跑到廣東佔了吳筠的島;你把陳翀綁了,殺了,還是放了?”

林佑安不等亓官玉回答,自己擺了擺手,接著說“不用告訴我,我不想知道。”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臉有些紅了,但眼睛很亮。他盯著亓官玉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亓掌櫃,我跟你做買賣,是因為你的東西好,不是因為你能打。升龍城裡那些莫朝的官員,他們在乎的是誰能給他們送來好東西,不是你背後有多少人多少刀。這個道理,你在廣東沒學會,到了交趾要學。”

亓官玉端起酒杯,看著林佑安的眼睛,把酒一飲而盡,說了一句:“謝謝林掌櫃。”

林佑安沒有再說什麼。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在那幾株荔枝樹下站了一會兒。月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斑駁的影子落在在他的肩頭。

三月二十,亓官玉一行離開了升龍。船從白藤江口入海,船艙裡裝的不是白糖和百味鮮,是糧食和銅料。大米二百石,銅錠三千斤。船吃水很深。

令淺在船頭擺開棋盤,自己跟自己下了幾步,忽然說了一句:“掌櫃的,林佑安這個人不簡單。他能在升龍做二十年生意,在莫朝和黎朝之間兩頭不得罪,這種人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亓官玉靠在船舷上看著海面,說了一句話:“生意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林佑安懂這個道理。我們也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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