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想法對黎通判說了:亓官記在安南做買賣,不偏袒任何一方。炮可以賣,但不能用亓官記的炮去打亓官記的生意。黎通判沒有聽懂,亓官玉也沒有再解釋。
黎通判走了,亓官玉站在碼頭上看著他的轎子漸漸遠去。
令淺從後面走過來,腋下夾著棋盤。
“掌櫃的,莫朝要買炮,賣不賣?”
亓官玉看著江面上那片波光,聲音低沉道:“賣。但價錢要談。亓官記的炮不是佛朗機炮,比佛朗機炮打得遠,打得準,不炸膛。這個價,比佛朗機炮貴三倍。”
令淺的手抖了一下,有點不相信地說道:“掌櫃的,貴三倍——他們肯買嗎?”
“他們現在不肯。等黎朝買了,他們就肯了。”
亓官玉把目光從江面上收回來,看著令淺道:“告訴林佑安,讓他給黎朝那邊也遞個話。亓官記的炮,誰出價高,賣給誰。”
令淺沉默一會兒,把棋盤夾得更緊了,轉身走了。
七月底,趙大河來找亓官玉。他站在賬房門口,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掌櫃的,弟兄們讓我問你一句話。”
亓官玉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靜靜地聽。
“弟兄們想知道,以後咱們還回不回廣東?”
亓官玉看著趙大河,看著他那張被爐火烤得黝黑的臉,眼底有期待,有不安,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沉默了很久,聲音有些發澀地答道:“趙哨長,你知道我為什麼把旗從黑旗換成紅旗嗎?黑旗是給大帥戴孝。戴了一年,夠了。大帥在天上看著我們。他在薊鎮守了十六年,把韃子擋在長城外面。他在浙江殺了那麼多倭寇,保了一方百姓平安。他把一輩子都給了大明。可他最後什麼下場?被罷職,回家,躺在病床上等死。”
亓官玉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骨頭裡磨出來的。
“亓官記在廣東做買賣,誰都可以來踩一腳。陳家可以踩,張誠可以踩,連番禺知縣都可以踩。到了安南,我不想再忍了。不是為了爭一口氣,是為了讓亓官記的弟兄們挺直腰桿活著。誰也別想再欺負我們。”
亓官玉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窗外是白藤江,月光灑在江面上,碎成千萬片銀鱗。江水嘩嘩地流,不知疲倦。
戚繼光為他指了路,他如今要把這條路踩實,踩寬,踩成亓官記的根基。
他轉過身看著趙大河,語氣低沉,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回不去了——那是以前的想法。”
趙大河抬起頭,眼睛裡有了光彩。
亓官玉的聲音不大,卻很穩:“安南不是我們的家。廣東才是。大帥的墳在山東,亓官記的根在嶺南。我們是被逼出來的,不是逃出來的。等亓官記足夠強大,強到大明朝廷不敢動我們,強到張誠之流聽見亓官記三個字就睡不著覺——到那時候,我們回去。不是求他們讓我們回去,是堂堂正正走回去。”
他把目光投向窗外,投向北方——白藤江入海的方向,海那邊是廣東,是金利,是洛溪浦,是大明。
“趙哨長,告訴弟兄們:安南是驛站,不是終點。亓官記總有一天要回去。但不是現在。現在,把高爐建起來,把鋼鑄出來,把炮造出來。等我們足夠強了,誰也不能再把我們從家裡趕出來。”
趙大河的眼眶紅了。他站起來,抱拳,聲音有些發哽:“掌櫃的,我這就去告訴弟兄們。亓官記——總有一天要回去。”
亓官玉點了點頭,轉過身,繼續看著窗外那彎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