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黎朝的敗兵潮水般湧回營寨。鄭松站在大寨的望樓上，看著那些丟盔棄甲的潰兵從南門方向跑回來，有的空著手，有的連鞋都跑掉了，還有的被人抬著，身上纏著血跡斑斑的布條。他沒有罵，也沒有發火，只是攥緊了望樓欄杆，粗大的手指緊緊抓住。
二十年的仗打下來，他什麼場面沒見過？莫朝的水淹、火攻、夜襲、伏擊，他都經歷過。但今天的場面，他沒有見過。
三千支火帽槍齊射，彈丸像暴雨一樣潑過來。盾牌擋不住，竹槍擋不住，血肉之軀更擋不住。
十二門後膛炮把幾里外的陣地犁成平地。
亓官記的兵站在那裡，像一堵牆，紋絲不動。
鄭松從望樓上下來，讓人把潰散的隊伍收攏起來。二萬人馬，傷了不到兩千。潰敗不是被打敗的，是被嚇敗的。
他召集眾將，連夜下令：二萬人馬分成六個大寨，每寨相距三里，互成犄角之勢，挖壕溝、立柵欄、堆土牆，營寨要加固到能扛住火炮轟擊。六個大寨之間的通道要挖交通壕，人可以在壕溝裡走動，不必暴露在火帽槍射程內。糧食、彈藥、飲水，分六個庫房存放，一個寨子被圍，其他五個寨子可以支援。營門緊閉，沒有他的將令誰也不許出戰。
眾將面面相覷。一個將領忍不住問道：“大帥，難道就這樣龜縮在營寨裡，等著亓官記來打？”
鄭松看著他，反問了一句：“你出去打，能打贏嗎？”
那個將領低下頭，不敢出聲。
鄭松掃了眾將一眼，大聲說道：“諸位！稍安勿躁。他們是想激我們出戰，我們偏不出。亓官記遠道而來，糧草輜重跟不跟得上還未可知，莫朝的那些兵能餓著肚子跟亓官記耗多久？只要守住營寨，拖下去，亓官記自己就會走。”
鄭松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道：“傳令下去，加固營寨。沒有我的令，任何人不得出戰。”
亓官玉在長安府城南紮下營寨，與文宇的莫朝軍形成掎角之勢。
派出去的斥候接連回來稟報，說黎朝的六個大寨已經連成一片，壕溝挖得一丈深，柵欄立得密密麻麻，營牆後面堆著土袋，能擋火帽槍的彈丸，但擋不住後膛炮。
劉勇蹲在地上畫了一個草圖，六個大寨的位置、間距、地形都標了出來——東邊兩個，西邊兩個，中間兩個，互為犄角，打一個其他五個都能支援。亓官玉看著那張草圖，眉頭都沒皺一下子，嘴角露出了笑意。
他們的思維還停留在冷兵器時代，根本就不知道熱武器的威力和殘酷。
立這樣六個營寨，也就是六個活靶子。
他鋪開紙，提筆寫了一封信。
信是寫給鄭松的，措辭客氣：“鄭將軍麾下：今日一戰，將軍已見亓官記火器之利。亓官記與黎朝無冤無仇，此番南下，只為結束安南二十年戰亂。將軍若肯放下武器，歸順莫朝，亓官記保將軍及麾下將士性命無憂。願將軍三思。”
趙大河看了信，搖搖頭說：“掌櫃的，鄭松不會降的。打了二十年了，仇深似海，不會降的。”
他是職業軍人，知道打了二十年的人，其中的仇恨，根本就無法化解。
亓官玉點點頭說：“趙哨長，我也知道這點，但把他們全滅掉，對我們並沒有好處！”
他把信裝進信封，讓人送去黎朝大寨。
鄭松看了信，遞給身邊的將領，信在眾將手裡傳了一圈。
有人低聲說亓官記的火器太厲害了，不如先降了再說；有人瞪著眼睛說降了就是莫朝的狗，不如戰死。有人默不作聲，不知道想什麼。
鄭松把信放在桌上，說：“傳令下去，加固營寨，備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