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家軍兵臨城下的訊息傳到清化城時,王殿上正在早朝。
信使跌跌撞撞地跑進來,鎧甲歪斜,頭盔不知丟在了何處,臉上全是汗水和塵土,撲倒在階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陛下……亓家軍前鋒已到城北三十里……”
王殿上安靜了一瞬,然後像炸開了鍋。
“三十里!昨天還說在百里外,怎麼一夜之間就到了三十里!”一個文臣尖聲叫著,手中的笏板差點掉在地上。
旁邊的武將有的揮拳請戰、有的喊叫守城,一片混亂。
黎世宗坐在王座上,面色鐵青,手指不自覺地微微顫抖。他看著殿中那些亂成一團的臣子們,忽然覺得可笑。平日裡他們一個個高談闊論,彷彿天下事盡在掌中;如今大敵當前,他們比百姓還不如。
“安靜!”丞相阮潢一聲厲喝,殿中漸漸靜了下來。
阮潢六十多歲,三朝老臣,鬚髮皆白,但腰板挺得筆直,聲音中氣十足,環顧四周,目光如刀,聲若洪鐘,斥道:“大敵當前,你們這樣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阮有進從佇列裡站出來,面色灰敗,眼眶深陷——他已經好幾天沒睡好了。清了清嗓子,聲音發飄,苦著臉道:“陛下,亓家軍火器犀利,長安府兩萬精兵尚且擋不住,清化城這點兵馬……臣以為,為今之計,不如……”
他停頓了一下,偷眼瞄瞄黎世宗的臉色,嚅嚅說道:“與亓官玉議和。”
“議和?”
守城主將黎伯堅冷笑一聲,大聲說:“長安府兩萬精兵都降了,拿什麼議和?割地?亓官玉要的是整個安南。賠款?國庫裡還有銀子嗎?”
阮有進被他搶白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唇動了動,氣急敗壞地說道:“你,你………?”
黎伯堅轉身面朝黎世宗,抱拳道:“陛下,清化城高池深,糧草尚可支撐半年。亓家軍遠道而來,糧道漫長,只要堅守不出,拖到他們糧盡援絕,自然退兵。臣願率城內將士死守,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黎世宗看著黎伯堅,這個跟了他大半輩子的老將,頭髮白了,脊背彎了,但眼睛還是亮的。
他剛要開口,一個尖厲的聲音從佇列響起來:“死守?拿什麼守?你那些兵,連刀都舉不起來了!”
阮有進推開前面的同僚,走到階前,指著黎伯堅,氣乎乎的說:
“你昨天自己去校場看到了,那些兵穿的什麼?吃的什麼?拿的什麼兵器?你讓他們守城,他們能守住嗎?”
黎伯堅的臉漲得通紅,額頭青筋暴起,胸膛劇烈起伏,指著阮有進想說什麼,嘴唇哆嗦了好幾回,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阮有進不看他,轉身對著黎世宗,撲通跪下來,雙目垂淚,泣聲道:“陛下,亓官玉說了,降者不殺。陛下若能禪讓,歸順莫朝,亓官記保陛下及宗室性命無憂。臣知道這話大逆不道,但臣說的句句是實。陛下,清化城守不住了,守不住了!”
黎世宗看著跪在地上的阮有進,看著他那張被恐懼扭曲的臉。他沒有怒,也沒有罵,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阮有進在他身邊跟了多年,一直是個謹慎的人。連他都說出這種話,這仗還能打嗎?
“阮有進,你——”
黎伯堅猛地從腰間拔出佩劍,劍尖直指阮有進,怒喝道:“你身為臣子,勸主上投降,你還有臉站在這裡!我今天先殺了你這個賣國賊!”
阮有進嚇得連滾帶爬往後躲,殿中一片混亂。幾個武將在拉黎伯堅,幾個文臣躲在柱子後面。
黎世宗猛地站起來,怒吼一聲:“夠了!”
王殿終於安靜了。所有人跪下來,不敢抬頭。
“朕還沒死,這王殿還姓黎。你們吵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