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敢說話。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殿門口傳來。
“陛下,老臣有話說。”眾人回頭,看到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臣顫巍巍地走進來。
他是太傅阮公蘊,八十多歲了,早已不問朝政,今天不知怎麼來了。他穿著朝服,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到殿中,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阮公蘊轉過身,看著殿中那些跪了一地的臣子們,悲聲道:“老臣三朝侍君,見過先帝創業之艱,見過黎朝鼎盛之貌。今天,老臣不想看到黎朝亡在你們這些人手裡。”
他的目光掃過阮有進,掃過黎伯堅,掃過每一個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的大臣。
“陛下,老臣願與清化城共存亡。城破之日,便是老臣殉國之時。”
他放下柺杖,跪下來,顫巍巍地磕了三個頭,起身撿起柺杖,一步步走出了王殿。殿中無人敢應。
黎伯堅看著阮公蘊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一酸。這位老人八十多歲了,黎朝三代老臣,早就該在家含飴弄孫,今天卻以死明志。他的臉憋得通紅,攥著劍柄的手微微顫抖。
他猛地轉過身,面朝黎世宗,聲音沙啞而決絕:“陛下,臣無能。臣打了半輩子仗,打不動了。”
他把佩劍解下來,雙手捧過頭頂,強忍著悲憤說:“臣不勸陛下死守,也不勸陛下投降。臣只知道,城破那天,臣不會活著。”
他把劍放在階下,轉身大步走出了王殿。
黎世宗看著那把劍,看著空蕩蕩的殿門口。黎伯堅走了。他是跟了他幾十年的老將,從一個小兵跟到他做將軍,身上十幾處傷,沒有一處是為自己受的。殿中只剩下阮有進那些人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阮有進試探著抬起頭,看到黎世宗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又低下了。嚥了口唾沫,聲音顫抖著說:“陛下,降表……臣已經擬好了。”
黎世宗看著他,看了很久。從他手裡接過那張紙,上面寫著“黎朝國主臣某謹奉表上言”,下面是一片空白。
他走回王座坐下來,把降表鋪在面前,提起筆,蘸了墨,落筆寫了一個“臣”字,停住了。
王殿外有人哭,有人在喊“不能降”,聲音很遙遠,像隔了一層霧。
他繼續寫,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
降表上的墨跡還沒幹,他用手撫摸著那些字,像是撫摸一個即將遠行的孩子。
阮有進跪在地上,看著那張降表從龍案上飄下來,落在地上。
他撿起來看了一遍,手在抖,不知是喜是悲。他疊好降表裝進錦盒,站起來,轉身走出了王殿,沒有回頭。
那天夜裡,清化城裡的哭聲傳了很久。
有人說是太傅阮公蘊府上在哭,老人聽說國主寫了降表,一口血噴出來,倒在榻上再沒起來。也有人說是黎伯堅的營房裡在哭,他把將士們召集起來,說國主要降了,你們各自謀生路去吧,自己拔刀抹了脖子。
但這些都是傳言。沒有人去查證,也沒有人敢去查證。那天夜裡,王殿的燈亮了一整夜,黎世宗一個人坐在王座上,面前空無一人。
降表送走了,龍椅還在,但龍椅上的那個人已經知道,他坐不了多久了。
王殿外的天灰濛濛的,和昨天一樣,和明天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