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鴨綠江畔的山嶺開始褪色。樹葉從邊緣泛黃,先是零星幾片,然後如同被誰撒了一把鏽粉,整個山坡都染上了一層枯褐色。風從北面吹來,帶著乾燥的草屑和泥土的氣息,把嶺上的旗角吹得翻卷不停。
義州的防線卡在幾座山脊之間,沒有城牆,沒有壕溝,只有一道道用碎石和木料堆出來的矮牆,沿著山勢的起伏向前延伸。
朝鮮兵和明軍混編在防線各處,蜷縮在石塊後面,等待下一輪進攻的開始。
日軍沒有停下進攻的節奏。他們以小隊為單位,沿著山脊線逐段推進,每一輪進攻針對一個山頭或一段突出的山樑。
前隊攻擊時,後隊在山坳中等待,等前隊退下來,後隊再補上去。這種波浪式的推進方式消耗大,但持續性強,嶺上那些明軍和朝鮮兵在日軍的持續衝擊中只能被動應對。
打退一波,下一波又上來了,沒有時間休息,也沒有時間喝水。
山脊上的防線已經反覆修補過很多次。碎石堆在彈坑邊緣,被踩得結實,又在下一次炮擊中散開,然後又被重新壘回去。
一個明軍百戶蹲在一道矮牆後面,手裡的刀已經卷了刃,沒有換,只是把它插在面前的土裡,等著下一撥日軍從對面山坡上露出頭來。
他旁邊蹲著一個朝鮮兵,手裡攥著一把弓箭,箭囊已經空了,他弓著腰,低著頭,似乎在聽地面的動靜。
秋日的光線短,午後的陽光斜著照進山谷,把山脊一側照亮,另一側沉入暗影。
視線在明暗交替中不斷變化,經過反覆射擊和裝填後,火繩槍的槍管在持續的射擊間隙中微微發燙,槍口在斜陽中泛著暗紅色的光,需要放在陰涼處等它冷卻。每次冷卻後重新端起來時,那些抓握槍管計程車兵都能從掌心感受到殘留的餘溫。
炮聲斷斷續續地響著,沒有固定的節奏。日軍試圖用炮火壓制嶺上的陣地,但山地的起伏使炮彈的落點偏散,大部分彈丸打在斜坡上,濺起碎石和泥土,彈跳著滾入谷底。
真正的威脅來自那些從低處向高處攀爬的步兵。他們從山坳中湧出,沿著山坡的凹面向上爬。明軍和朝鮮軍在山脊線上用滾石和火槍阻攔,幾輪齊射之後,日軍的前鋒會暫時停下,然後又有新的人補上,繼續向上爬。
搖搖欲墜,防線幾乎要垮了之前,支援到了。
最先抵達的是李如松的騎兵。他們在山腳下的谷地中展開隊形,部分下馬步戰,補充到山脊線上的明軍陣地的空缺處,替換那些已經連續作戰多日、體力不支的守軍。
領隊在被替換下來的明軍士兵經過時低聲讓他們退到後方歇息,但沒有為他們指出具體休息地點。那些士兵自己沿著山路向下走,在路邊找到一塊背風的石頭蹲下來,把頭盔摘了放在膝蓋上。
李如松在陣前來回走過一次,看了一眼日軍的部署,沒有下令反攻,只是讓騎兵守住幾個易被突破的缺口,然後策馬去了另一段防線。
麻貴緊接著趕到了。他的騎兵沒有加入正面的陣地戰,被部署到防線側翼的一處高地上,從那裡觀察日軍後方輜重和預備隊調動的情況,並在合適時機進行側翼騷擾,使日軍無法順利補充前線部隊的損耗。
側翼的騎射打亂了日軍幾次進攻的節奏,前隊的推進速度明顯放慢,不得不重新組織隊形。
劉綎的輕步兵是最後到的。他們沿著山脊線快速展開,替換掉那些已經被拉成細線的殘存兵力。
領隊抵達後迅速接替了原有的防線部署,沒有浪費時間,直接派人沿著各段防線檢視,確認地形和守軍狀態,並就地劃分防守區域。
新到的人馬接手防線後,原本已經疲憊不堪的守軍從陣地上撤了下來,有人靠著山石坐下,有人直接躺平了,有人還在走路時閉了一下眼。
一個朝鮮兵靠在樹下閉著眼,沒有睡著,手裡還攥著一截斷掉的弓弦。
黃昏時分,日軍的進攻終於停歇了。戰場上安靜下來,只有零星的槍聲從遠處傳來,像被風吹散的餘響。山坡上散落著被丟棄的兵器、碎裂的盾牌和尚未收殮的屍體。
嶺上的明軍和朝鮮兵開始輪換休息,有人蹲在火堆邊烤乾糧,有人用水囊往嘴裡倒水,有人坐在亂石堆上,望著對面那片正在暗淡下來的山影,放慢了呼吸的節奏。入夜之後,冷風沿著山脊線掃過來,把白天被炮火灼燒過的泥土表面的餘溫逐層帶走。防線上重新燃起了火堆,火光照亮了一段段正在被修補的矮牆,也照亮了那些靠在牆根下閤眼的人。
他們知道日軍不會停太久,天亮了還會再來。但今晚這段防線暫時還在自己手裡,今晚的風比白天涼快了一些,至少可以睡一個沒有被炮聲攪碎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