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天還沒亮透。紅河入海口的水面上浮著一層薄霧,被初升的日光慢慢驅散。清化碼頭上已經站滿了人,岸邊的棧橋被腳步聲踩得微微發顫。船帆正在逐次升起,先是船頭的一截,然後主帆展開,帆布在晨光中繃緊,泛著乾淨的白色。
從岸上看過去,整個江面都被白帆覆蓋了。三十艘船排列在紅河入海口處,前前後後錯開,隨著潮水的漲落緩緩調整著姿態。
最前面是兩艘鄭和級大福船,船身高大,船首微微翹起,吃水深。船板上加固了鋼製護板,靠旗杆下方有一道新鑿的凹槽,用來固定炮座。
船身兩側各開了兩層炮窗,窗板已經掀起,露出炮口。十艘廣船分列兩翼,船身稍窄,速度更快,適合在近海執行偵察和警戒任務。
後面壓陣的是十八艘黎朝舊船,經過大修後重新刷了漆,雖然船體不像新船那樣光潔,但龍骨已經全部加固過,在風浪中保持著穩定的航速。
船隊的桅杆連成一片,在逆光中呈現出一條條細長的黑線,像在晨光裡被人反覆描畫過的界線。
亓官玉站在碼頭邊,面前是最後一批正在登船計程車兵。他們揹著槍和彈藥包,沿著棧橋魚貫而上,沒有人說話,沒有多餘的停頓,每一步都踩著同樣的節奏,踏在木板上,發出穩定的聲響。腳步聲接連不斷,持續了好一陣。
周世傑站在碼頭另一端,身旁跟著幾個夥計。他沒有上前,也沒有多說什麼。
馬如龍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上前了一步:“掌櫃的,路上保重。”
亓官玉轉過身,看了他一眼:“清化和白藤江的留守交給你們幾位看著。物資的排程,各港口船隻的維護,都按之前的安排來。我們在緬甸那邊站穩之前,後方不能斷。”
馬如龍沒有多問,點了點頭,往後退了半步。
最後一箱彈藥被吊上船後,碼頭上出現了片刻的安靜。
棧橋上的水兵解開纜繩,船頭開始緩緩離開岸邊,調轉方向,朝著入海口的方向駛去。船帆在風中依次鼓起,白色的帆面在晨光中由近及遠逐一繃緊,如同一排正在被吹開的書頁。船尾的旗幟在風中展開,深色的布面在白色帆影中顯得格外鮮明。廣船側翼的舵手壓低帆布,使船身略微傾斜,調整航向,讓出主航道的通路。
亓官玉登上第一艘大福船,站在船尾。風從岸上吹來,帶著泥土和乾草的氣味。岸上的樹木和營房的輪廓已經逐漸縮小,碼頭上的身影也變得模糊不清。
他沒有回頭,視線落向前方的海面。遠處的水天相接處已經泛出一道細長的亮光,彷彿一道正在緩緩開啟的縫隙。
船隊出了紅河入海口後,編隊開始變換陣型。
兩艘鄭和級大福船居中,廣船在外側以分散隊形展開,舊船船隊的航速較慢,位於編隊後方約一里處,保持著穩定的距離。
海面上的視線比江面更開闊,風也更足,船首的白浪不斷翻湧,在船頭兩側劃開兩道不斷延伸的白色軌跡。旗手在主桅頂端升起了一面新的訊號旗,旗面在風中展開片刻,又落下。附近幾艘船上陸續有人回頭望去,碼頭已經看不到了,只有漸行漸遠的海岸線還留在視野盡頭。
日出之後,海面上的亮度逐漸提高,把帆面照成一片亮白色,在深藍色的海面上排列整齊。
那些白色的帆影在風中持續移動著,甲板上偶有人走動,沿途一直保持著適度的間距,沒有收帆減速,也沒有落向水面的訊號旗。船底的浪花不斷翻湧,每一艘船都在按照各自的航向穩穩地向前推進。
在前方那片尚未被標記過的海域上,新的航線正在被一道道白色的浪跡逐段描出。那些浪跡的形態各不相同,有的筆直向前,有的微微彎曲調整航向,但沒有一條在海面上停留太久。它們很快就被後續的波浪覆蓋了,只剩下船影還在不斷地向前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