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在三月初三的午後進京的。
信使在午門外翻身下馬,靴子落地時打了個趔趄,被旁邊的兵丁扶了一把才站穩。
他手裡的軍報用油布裹了三層,封口處還殘留著被海水浸過的痕跡。兵部的人接過軍報時手指碰到外層的鹽漬,在袖口上蹭了一下才展開。
軍報上只有幾行字,用筆很重,像是要確保每一個字即使在墨跡乾透後,也依然能被清晰地辨認出來——日軍主力在釜山港外投降,主帥平田義男繳械,殘餘五萬餘人全部就俘。
朝鮮全境已無成建制的日軍。落款處蓋著李化龍的印,印泥在紙面上洇開一圈暗紅色的邊緣。
兵部的人看完後沒有多說話,把軍報裝回布袋,親自送進了內閣值房。
內閣值房的門在軍報送達後重新合攏,門縫中漏出的燈光持續了約兩刻鐘,隨後門再次開啟,幾名書辦各自拿著一張抄錄的摘要,分別送往司禮監、通政司和宮門方向。
那些紙張在傳遞過程中迅速被複制,沿著各自的方向擴散。
訊息傳開的速度比軍報本身更快。從午門到東華門,從東華門到正陽門,沿著街巷和集市擴散開來。茶館裡的說書人還沒有拿到正式的邸報,已經有跑腿的夥計提前把訊息遞了上去。
那些聽過訊息的人陸續放下手裡的活計,相互轉告,像是某種蓄謀已久的儀式正在透過口耳相傳的方式悄然完成。
有人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有人從懷裡掏出幾文錢買了一掛鞭炮,在屋簷下點燃,響聲清脆,把積攢了很久的情緒一口氣抖落出來。
皇帝在乾清宮接到了軍報。他沒有立刻讓人念,自己看了一遍,然後又看了一遍,把軍報放回案上,指尖在紙面邊緣停了一下,滿臉的欣慰,說:“朝鮮平定了。”
他沒有提高聲音,但這幾個字順著殿內的空氣,沿著石階和宮牆的縫隙,一直傳到殿門外值崗的侍衛耳中,再由他們的迴音帶向更遠處的廊道。
訊息從乾清宮的門縫漏出來,沿著窗紙的毛邊和磚縫的氣孔向外滲透,如同水滲入乾裂的舊牆皮。
幾天後,皇帝下旨——全國大慶一個月,文武百官隨駕前往天壇祭天,以告慰列祖列宗。
與此同時,一份封賞名單由內閣擬好,送到御前。名單上列著李化龍、李如松、麻貴、劉綎、祖承訓等人的名字,晉升、賜爵、加銜,每位將領的功勞都有具體的描述和對應的賞賜。
皇帝批了。
名單上沒有亓官玉的名字,也沒有鄭芝龍的名字。
顧憲成在早朝時站了出來。他的腳步不快,步伐均勻,在殿中站定後,平靜地開了口:“亓官玉的功勞,應在封賞之列。播州之戰,海龍囤的正面突破由亓家軍完成;朝鮮戰場,伏見城一戰擊斃豐臣秀吉,釜山港一戰斷敵歸路,皆由亓官玉與鄭芝龍主導完成。若此人不在封賞之列,恐寒天下忠義之士的心。”
高攀龍緊隨其後出班奏道:“臣附議。朝鮮之戰的轉折點,是豐臣秀吉之死與日軍歸路被斷。若無亓官玉的兩路奔襲,釜山港外的戰局不會如此順利。臣以為,朝廷不應因他曾在安南立足而忽視他對此次戰局的貢獻。”
殿中安靜了片刻,沒有人出聲,大家都是眼觀鼻、鼻觀口,狀若木瞧。
張誠一看,機會來了了,向前一步,聲音不高,但語調平穩:“亓官玉確有戰功,但他收留戚金等叛將,至今未受懲處;他佔據安南、緬甸,據不歸還,已屬大逆不道。”
他微微側頭,似乎是要讓自己的話能被殿中更多人聽到。
見無人反駁,又尖著嗓子道:“若以戰功論,封賞一名佔據藩國、收留叛軍的將領,朝廷威信何在?”
他收住話頭,沒有繼續往下推。他明白,在封賞名單已定的情況下,多說無益,只需把亓官玉的身份重新劃歸到那些無法被真正赦免的舊賬裡就行了。他把話遞出去,便退回了佇列,垂手站定。
皇帝坐在御座上,沒有表態。他的目光在殿中停留,像在等一個可以讓他改變主意的人,在顧憲成和高攀龍說完之後,沒有接話。
殿中的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也沒有人再補充新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