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清化港陸續靠岸了幾艘商船，掛的旗幟各異，但船型相近，吃水都不深。
船上的貨物不多，隨行人員卻不少——有幾個穿著長袍的年輕人，帶著幾箱書和測繪工具，說是來遊歷的；還有幾個自稱藥材商人的人，在港口租了一間倉庫，卻一直沒有進貨。
楊齊的手下在巡查時注意到了這一點，沒有驚動他們，只是把船名、停靠時間和船上人員的特徵記錄下來，報回巡事處。
當天傍晚，楊齊親自去了一趟港口，繞著那幾條船走了一圈。
他在其中一條船旁邊停下來，看到甲板上放著幾捆用油布裹著的長條形物件，形狀不像普通貨物，也沒有貼貨籤。
他在那幾捆物件旁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沒有多做停留。回巡事處後，他在當天的巡查記錄裡添了一行字：“幾艘近期靠岸的船隻，卸貨量與人員數量不匹配，船上夾帶未經申報的長條形物件。建議安排人員持續關注。”
他沒有在這行字下面簽名，只是把記錄紙摺好，放進了檔案盒，和之前幾日的記錄疊在一起。
亓官玉在第二天看到了這份報告。他看完後沒有立刻處理，把報告放在桌角，和周世傑前日送來的港口觀察簡報並排放著。
他注意到兩封信的內容在時間上存在銜接——周世傑的簡報提到有幾艘船的人員構成有共同點，楊齊的記錄則確認了船上物品與申報內容不符的細節。
他沒有讓人去搜查那些船，也沒有派人去船上詢問，只是讓令淺把接下來的幾天裡所有入港船隻的登記簿再核對一遍，按日期分類整理，看看有沒有遺漏。
周世傑的人也在持續觀察。
在港口附近的一間茶樓二樓，有人每天下午靠窗坐著，點一壺茶，有時候喝，有時候不喝，目光落在碼頭方向的船影上。這種觀察並不是什麼秘密行動，他們的舉止和周邊並無明顯區別，喝茶時也如常聊些市井瑣事。
他的視線總在那些正在靠岸的船隻剛離開主航道時移過去，然後在船身的吃水線、甲板上人員的走動方式以及卸貨順序上停留片刻，又移開，仔仔細細，什麼都不遺漏。
與此同時，城中陸續有幾家新開的店鋪掛出了招牌。
一家在碼頭附近開張的鋪子，賣的是歐洲的葡萄酒和鐘錶，貨不多，但門面收拾得乾淨。另一家在南街開了一家出售星盤和地圖的鋪子，櫥窗裡擺著幾幅手繪的航海圖。
楊齊的巡事處派人以購買貨物的名義去過兩次，每次買一點小東西，藉著挑選的時間觀察店內的陳設和進出的人員，然後把觀察到的情況記錄下來，匯入當天的巡查日誌。
一天夜裡，楊齊正在巡事處整理新收的記錄。一個巡丁從外面回來，急急忙忙報告說：“老大，碼頭西側有人在搬運幾隻木箱，走的不是正規通道，也沒有點燈。”
楊齊聽完後，眉頭一皺。沒有說話，站起來，披上外衣，出了門。
他沿著河岸走了半里，在一棵老榕樹後面停下，望著前方那條窄巷的出口，沒有走近。
過了一會兒，巷口出現了幾個人影，抬著幾隻木箱，沿著河岸走向一條停泊在暗處的小船，從停靠到裝貨再到離開，全程沒有點燈，只用低啞的短句作為訊號，辨認船位和箱號的核對方式與正式港區不同。
那些箱子搬上船後，船身吃水加深了一截。楊齊記下了船身的外形特徵和吃水變化，沒有上前問話。
第二天，楊齊把夜間觀察到的資訊整理成一頁記錄，送到亓官玉的案頭。
記錄上附了一句話：“他們開始在夜間轉移東西。需要決定是繼續觀察，還是採取攔截措施。”
亓官玉看完記錄，把它和周世傑的簡報、令淺的入港登記冊放在一起，沒有立刻回應，也沒有催促楊齊採取行動。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那幾份檔案之間移動了一下，然後落在視窗透進的光線中。那幾條船的航線已經確定了，它們的活動模式也已經初現輪廓，他現在只需要確認它們是否會沿著那些輪廓的延長線繼續移動，還是會在某處轉向、折返或消失。
楊齊沒有繼續追問。他轉過身，沿著院牆走回巡事處的方向，靴子踩過石板路面時發出均勻的聲響，像一個正在等待旋律進入下一段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