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化的捕獲和審訊仍在持續,但與此同時,另一條訊息已經從南方向北傳遞。一份東廠的密報,從廣州出發,沿著驛道晝伏夜行,在幾十匹馬的接力傳遞後,送進了北京城的司禮監。
密報用蠟封口,封面上沒有註明發件人,只蓋了一枚東廠的暗紋印。
張誠在值房裡看到這份密報時,窗外正下著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他展開信紙,逐行看完,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隨即把信紙放下,又拿起來看了第二遍。
密報的內容不長,措辭平淡,像一篇標準的軍情簡報——亓官玉已在緬甸完成改土歸流,斬首緬王莽古裡,處決數名不服從管理的土司首領,當地秩序已基本恢復。
密報末尾附了一句:“緬甸中部、北部諸邦已無成建制反抗力量,亓官記之影響已從安南延伸至緬甸全境。”
張誠看完後沒有立刻處理,把密報放在案角,繼續批閱其餘公文。
但他批閱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每批完一份,都會不自覺地瞥一眼桌角那份尚未收起的東廠密報。
第二天早朝,天色比往日更暗。殿中點了燈,燭火在晨風中微微晃動,把官員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皇帝坐在御座上,目光比平時低垂。
待眾臣奏完,皇帝準備退朝時,張誠向前邁了一步,把密報呈到了御前,奏道:“皇上,東廠剛從緬甸傳來訊息。亓官玉已斬首緬王莽古裡,處決數名土司,在緬甸推行改土歸流,現已基本完成對緬甸中部和北部的控制。”
他的聲音不高,但尖利,在安靜的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安南已是他的根基,緬甸如今也落入他手。他下一步會做什麼,臣不敢妄測。但臣以為,朝廷不可不防。”
皇帝接過密報,看完後沒有說話,把密報放在案角。
殿中安靜了幾息,只有窗外雪粒打在窗紙上的細微聲響。
一些官員互相交換了目光,有人低聲交談了幾句,有人正低頭整理自己的朝服,也有人側過頭,望向佇列中幾個素來敢言的同僚。
戶部侍郎劉一儒出列,奏道:“啟稟萬歲,張公公所言,臣以為未免過慮。亓官玉斬緬王、平土司,是在替朝廷平定藩屬之亂。緬甸本是羈縻之地,如今他替朝廷掃平了隱患,臣看不出有什麼可指責的。”
兵部給事中周永春緊隨其後,聲音比劉一儒更尖銳,直指亓官玉的行為已越界,若坐視不理,日後恐怕難以約束。
朝堂上頓時分成了兩派,各執一詞。
張誠退回佇列後,沒有繼續爭辯。他只是站在御座側後方,目光低垂,如週一座正在冷卻的爐臺,表面已經看不出餘溫,但內部仍在持續燃燒。
他的沉默比任何爭辯都更有效——它讓人意識到,他已經把話說完了,剩下的就看皇帝怎麼想。
皇帝的目光掃過殿中,最終落在顧憲成身上:“顧愛卿,你如何看?”
顧憲成從佇列中走出,腳步平穩,躬身道:“陛下,亓官玉在緬甸所做之事,臣以為,不應以敵視對待。他斬緬王、平土司,是在替朝廷清理藩屬之亂。緬甸自古以來就是羈縻之地,如今他替朝廷掃平了隱患,朝廷若因此將他視為敵人,日後還有誰願意為朝廷效力?張公公所言,在臣看來,是將一個對朝廷有功之臣推向對立面。”
高攀龍出列附議:“臣附議。亓官玉雖擁有安南和緬甸,但他至今未與大明為敵。若因他勢力擴張而將其視為敵人,恐怕會把他真正逼到對立面。”
殿中安靜了片刻。幾位原本保持中立的官員陸續出列,表達了各自的態度。有人支援顧憲成的觀點,認為不應敵視有功之臣;也有人贊同張誠的擔憂,認為必須對亓官玉的擴張保持警惕。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兩側來回移動。他沒有急於表態,而是拿起那份東廠密報,又看了一遍,放回案角,抬起頭來:“此事朕知道了。”
他站起來,示意退朝。群臣躬身行禮後,陸續退出了大殿。
張誠在退出殿門時腳步比平時放慢了一些,顧憲成走在他身後不遠處。兩人都走得不快,但都沒有放慢腳步等對方。
散朝後,皇帝坐在御座上沒有立刻起身。他拿起那份密報,又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放在案角。他沒有叫任何人來商議,也沒有把它鎖進櫃子裡,只是讓它留在那裡,像一個還沒有被翻開的選項。
北方的雪還在下,宮牆外的聲音被雪層吸收後變得模糊而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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