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化城外的那片地基，圍牆已經砌好了，牆面上沒有窗洞，只有幾排預埋的通風口。站在牆外，只能看到灰磚砌成的外牆和邊緣打磨整齊的石料基礎，聽不到內部的聲響。
亓官玉推開鐵皮包覆的大門時，裡面的空間還在施工，地面還沒鋪平，幾排木架沿著牆根排列，等待著安裝。他沒有急著讓人趕工，讓工頭按照劃定的區域完成基礎澆築和管線預留，確保每處孔位的間距和深度符合圖紙標註，才讓第一批裝置入場。
那臺水力發電機是他自己設計的草圖。轉子和定子的大小比例經過反覆推算，磁鐵的數量和線圈的匝數也調整了幾次。線圈骨架用硬木車制，表面打磨光滑，邊緣用石棉布包裹，防止漏電。銅線纏繞時，亓官玉蹲在桌邊，一圈一圈地繞，繞完一層後用手輕輕壓平，再繞下一層。
他每隔一段時間會停下來檢查線匝間的間隙是否保持一致，用指尖輕觸線匝的弧度，確認它們與骨架的貼合程度，然後繼續纏繞。
陳仲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問了一句：“這比水力機床複雜多了。”
亓官玉說：“原理一樣，只是把水流的力換成電。水輪帶動轉子轉動，轉子在磁場中切割磁感線產生電流。”
陳仲一臉茫然，聽不懂亓官玉說的是什麼。
亓官玉看看他的表情，知道這是自己忽略了歷史，這不是這個時代的人能夠理解的。
想了想，換了一個更通俗的說法，“就像風車帶動磨盤，只是磨盤這邊換成了銅線圈和磁鐵。”
陳仲蹲下來看了一會兒，沒有再問，站起來去處理其他工序。
石棉布的加工也在同步進行。這種材料在清化並不難找，白藤江上游的山區就有礦脈，挖出來的石棉纖維經過篩選和清洗，再用手工紡成細紗，織成布。布料呈淺灰色，質地粗糙，但耐熱、絕緣，柔軟度和拉伸效能雖然不如橡膠，但作為絕緣層已經足夠。
趙明帶著幾個工匠把石棉布裁成寬窄不一的條帶，用來纏繞導線，並在接頭處用塗了生漆的麻繩紮緊。經過浸漆處理的導線在石棉布外層覆蓋後，耐久性和絕緣效能都得到進一步提升。
又過了幾天，發電機的基本框架搭好了。轉子安裝在木架上，軸承是銅合金澆鑄的，由打製而成的銅坯逐步修整成型，架設在兩塊經過精確鑿磨的硬木支撐座之間。
水輪的軸與轉子的軸用木製聯軸器連線，中間墊了一層塗過蠟的幹牛皮，作為緩衝，減少硬性碰撞帶來的磨損。
亓官玉在木架旁邊蹲下來，用手轉動了一下聯軸器，確認咬合緊密，沒有曠量，連線處沒有鬆脫，然後站起來，退後兩步，看了看整體佈局。
他又走過去，蹲下用手掌貼了貼傳動皮帶的內側，確認表面沒有毛刺或尖銳突起會磨損皮帶，才站起來，在旁邊的木架上檢查了一下軸承的潤滑情況。
幾天後，陳仲來報，水輪和傳動部分已經安裝完畢，可以試機了。
亓官玉站在水渠邊，看著幾個工人把閘門緩緩提起。水從上游流下來，衝擊著水輪的葉片。水輪開始緩慢轉動，由慢變快，帶著軸和聯軸器一起旋轉。
聯軸器將動力傳遞給轉子，轉子在磁鐵的磁場中切割磁感線，產生感應電流，透過導線輸出，一路沿著石棉布絕緣的線路流向擺放電動機的臺座。
亓官玉站在電動機前，看著那些被石棉布包裹的導線沿著木架的走向延伸，在臺座前匯入接線端。他伸手檢查了一下接線端的緊固程度，確認連線牢靠後，退後半步，示意合閘。
閘刀合攏的瞬間，電動機的轉子顫動了一下，隨即開始緩慢轉動，速度穩步提升，牽引著傳動皮帶，皮帶的另一端連線著一臺小型車床。
車床的主軸開始旋轉，帶著一根試件在刀具下緩緩移動，切削產生的碎屑捲曲著從刀口落下，落入接料槽中，發出持續的沙沙聲。
亓官玉蹲在車床旁邊，看著那根試件的表面在刀具下逐漸變得光滑，又看了看電動機的轉動情況，確認轉速已經穩定，沒有出現明顯的波動。
他在那臺車床旁邊蹲了很久，看著刀刃勻速劃過工件表面，用手背在工件表面擦拭了一下，感覺了一下觸感，然後站直身體，在車床邊站著，聽了一會兒電動機運轉的聲音。
傍晚，亓官玉沿著紅河走了一段路。水還在流，從水渠湧入，推動水輪，沿著原路流出，匯入紅河主幹道。
他沒有再調整任何裝置，工坊裡那臺電動機正帶動車床繼續切削著下一批試件，它的聲音在夜色中持續響著，穩定而均勻。那些導線被石棉布包裹著，沿著木架和牆壁走向各自的終點，在閘盒和控制點之間形成一種新的連線方式。
他走回別墅時，莫氏梅正站在門口，看到他回來，遞上一碗熱水。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沒有再回頭看工坊的方向。
他走上門廊的臺階時，手中的碗沿還有餘溫，遠處的電動機聲正在夜風中變輕。
